颈上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秦放从水影中照出脖颈处的伤痕,那里有蜈蚣般长短红痕趴在白皙的脖颈处,像是美好瓷器上刺眼的裂纹。
秦放扭了两下头,心情很是愉悦。因为这伤势,他不得已在南岭呆了快四个月了,而现在脖颈处行动自如,且没有任何不适,这预示着他马上就可以离开南岭了。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随遇而安,秦放甚至想,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呢。
年轻人拎着饭盒来到这里时,秦放甚至双手接过饭盒并对他表示谢意:“多谢。”
年轻人一脸吃惊地看着他。秦放微微颔首,眼里漾出一抹笑意:“明天你可以不用来了。”
“什么事情让你那么高兴?”年轻人好奇问道。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秦放说。
“好吧。”年轻人坐在一旁看向远处的风景,他等着秦放吃完,好把饭盒提回去。
“你不吃吗?”秦放夹起饭菜问。
年轻人摇摇头:“吃过了。”
秦放不喜欢南岭的吃食,像是猪吃的,但这年轻人做的饭菜异乎寻常的合他的胃口,勉勉强强可以下肚。
他自己伤势好得快有这年轻人一半的功劳,想到这里,秦放擦擦嘴,竖起两指,神情正色道:“我欠你两个愿望,你想想和我说。”
“怎么成两个了?”年轻人扭过头,惊讶道,“之前不是只有一个吗?”
“你救了我两次,当然是两个。”秦放说,他补充道,“什么都可以。”
“唔……”年轻人冥思苦想了半天,摇了摇头,神色迷茫,“呃……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秦放幽幽叹息道,“你可真是个好满足的人。”
“那是好还是不好?”
“好,也不好。”
“怎么讲?”
“好满足的人一方面随遇而安,另一方面没有任何斗志。”秦放,“这种人大多都是懒蛋。”
“你又说我!”年轻人大怒。
秦放不明所以:“为什么说‘又’?”
“我还给你带了饭!”年轻人充耳不闻。
“带饭和说话有什么关系?”秦放微微歪头。
“吃人嘴短!”年轻人气势汹汹。
“你认为我在说你?”秦放愣了一下。
“不是吗?”年轻人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恼火。
“我还没有说完呢。”秦放说。
“那你说。”
“懒蛋分为两种,一种是聪明蛋,一种是糊涂蛋。”
“聪明蛋?糊涂蛋?”
“算了,我不说了。”秦放忽然想闭嘴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看就不是很聪明。”秦放叹了口气。
那便是个糊涂蛋。
年轻人很生气,他连饭盒都没拿便走了。秦放喊他,他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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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放头戴斗笠,嘴里哼着歌走在黑漆漆的路上。饭盒他已经洗干净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公子爷第一次将碗筷摆放整齐,屋子收拾干净。
就像他从未来过此地一样。
好几天前他便打算趁着黑夜的掩盖离开,当然也不打算和恩公道别,道别是最没用的东西,有的人想见哪怕天涯海角都能见到;想不见,哪怕隔着一道墙也见不到对方。
秦放忽地停下脚步,重重叹了一口气,他今天晚上叹气格外得多。
“怎么突然不走了?”前方昏暗的小道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宛如毒蛇吐信。那人隐在黑暗里,秦放看不清他的身形。
“你说呢?”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让人省心。”对方凄厉笑道,“你应该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吧?”
秦放默了一瞬。对方声音嘶哑难听,堪称怨毒,听起来恨不得让他死去,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招惹过这种人。
“动手的不是你。”秦放微微一笑,“你连现身都不敢,怎么可能敢动手?”
“确实不是我。”那人怪异笑道,似向身旁另一个人谄媚道,“大人,就是这个小子。你看我说的不错吧,那脸,那身段,京城里哪个达官贵人不喜欢?”
黑暗中亮起火把,照亮眼前景象,一个胖子侧着身在向身旁一个瘦高个陪笑着说些什么。
那瘦高个脸上嵌着鹰一样的鼻子,这让他看起来很不好惹。
秦放不由握紧手中的木棍。
“是个好货色。”瘦高个说,右手抚上腰间两把长刀,“应该能卖不少钱。”
“只不过脾气大了点。”肥胖男人说,“还会拿棍子打人。”
“哦?”
那肥胖男人扭过头来,露出空空如也的右眼,和被打得歪斜的嘴。
“哟,这不是那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么?”秦放点点头,“你没死,我很吃惊。”
这副神情让对方更加咬牙切齿,他举着火把目露凶光:“还敢装模作样!”
秦放拄着木棍的五指张开又握住,他看着那瘦高个:“刚才你们说要把我卖给京城的达官贵人?我刚从那出来,你还让我回到那个地方?”秦放不禁好笑:“不知您打算将我卖给谁?”
“这我便不知道了。他们的口味,可比鄙人杂的多。你若是从那里出来的,和我说一下有意去的地方,或许我一时心软送你过去也可以。”瘦高个嘴里说着心软,脸上却写满了冷漠。
“你们做生意之前都不打探一下对方的底细吗?”秦放问。
“来这里的不是亡命之徒就是被遗弃的可怜人,你若真是从京城来的,那便是没人要的可怜人。”
“你说的不对,是我不要他们。”秦放纠正他。
“在我听来一个意思。”对方抽出刀来,反折的刀光里映出一张带疤的脸,“无论是你不要他们,还是他们不要你。”
这话说完,黑暗中亮光一闪而过,燃烧的火把瞬间被斩断,火光落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扑灭前,秦放看到了胖子望向他的眼神,那是一道看死人的眼神。
黑暗中,无限感官被放大,树叶沙沙响的声音、雨滴淅淅沥沥落下的声音、枯叶咔嚓碎掉的声音……还有心脏极速飞跳的声音。
“嘭——”
秦放左手抬起木棍横在身前,手腕剧痛,木棍登时断成两截,但他不敢停顿,右手摸出腰间匕首紧贴心脏处挡住对方二次攻击,对方力气很重,秦放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脊背狠狠撞到在树上,他重重的落到地面,咳出一口血来。
瘦高个第一刀斩断了木棍,震碎了他的腕骨。第二刀斩向他的心脏,如若不是匕首挡住,他秦放便真折在这个鬼地方了。
这个男人不是学堂里那群拎着木剑小打小闹的公子爷,而是真正从血海里走出来的,话本里的亡命之徒。
秦放咳出两三口血,胸口处淤积的不适才下去,瘦高个那一刀虽没有斩碎他的心脏,但迫使他的心脏一瞬间停跳了,雨滴渐渐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砸在他脸上,秦放滑动着四肢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对方并没有下一步进攻,显然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