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还有个人呆立在那里。秦放不禁纳罕抬头,低声道:“让开。”他不由攥紧沾血木棍,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他看不清这人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这人身上有没有冷兵器,如果像那胖子身上没有武器还好,如果有……
秦放身上不禁有些发冷,仅存的体力不知还能不能干掉面前的这个人,后面那些人当中不知有多少人等他倒下。
他不能死,起码不能这么窝囊的死去。
“你流血了。”对方说。
秦放心下一松,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来得是恩公,情绪激荡间,他伸出手示意对方扶住他,声音低低的:“这么看我很有扫把星转世的可能,总是给你添麻烦。”
这段话让对方很是惊诧,一时半会儿没去接他的手。
反倒是有小东西拍着翅膀落在他的指尖。
“麻烦别让我等太久,这具身子有点承受不住。”秦放慢吞吞道。这是一句实话,这具身子正一阵接着一阵发冷,头重脚轻加上视野不清晰,如果在这里倒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敢细想。
有温热的身躯靠了过来,一双微凉的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你身子怎么那么烫?”来人吃惊道,“你在发热。”
“小声点,别让他们听到了。”秦放轻声说。大量失血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这人身上,脚下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几乎是被半扶半拖地往前挪。
秦放竭力让自己清醒,咬舌尖也好,咬破手指也罢,努力摆脱这不受控制的处境。
一直到四下无人的地方,这人将他背起:“你今天出去是想干什么?”
“想活下去。”秦放低低道。他身上很烫,急需一丝凉意让自己不那么的难受,于是,他把脸贴在对方的颈窝。这个动作让他身下的人僵了僵身子。
“我有些难受。”秦放微不可闻道。
“你这个样子不能出门,很可能出去便回不来。这里太过偏远,有很多人是亡命之徒。”
“我知道。”
“知道你还出来?”
“我需要进食。”
他没带仆从,银两也所剩无已,从秦府来到这里,除了这一身皮肉,有的也是身上这点傲骨罢了。
傲骨不允许他死在这个鬼地方,更不允许他是饿死在这个鬼地方。
“第二次了。”他搂紧身下的人,喃喃自语。
这次身体上的不适让秦放昏昏沉沉好几天,清醒过来的时候,便看到有个背影在门口盘腿坐着,膝盖上躺着一根木棍,肩上有个小东西在陪着他,他望着远处,似在发呆。
秦放直起身子来,被子从身上滑落下去,露出脖颈处重新缠起来的布巾:“我睡了多久?”
他的声音惊到了对方。对方扭过头来,目光接触到他不着一物的上身,被烫似的扭头:“也,也没多少天。”
他转得急,秦放还是看到了那张面容,和他声音一样是很年轻脸庞,年轻到腮边还有些许婴儿肥,眼睛很澄澈干净到像是被水洗过的天空,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你一直都在南岭?”秦放穿上衣服。
“不是。”对方背对着他摇摇头。
“我衣服是你脱的?”
“嗯。”底气不足的声音。
“都看过了那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秦放说。
对方静了一会儿后慢慢扭过头来。
两双眼睛遥遥相对,很快,那双清澈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抱歉。”
“为什么道歉?”
“……”年轻人面红耳赤起来。
以前不是没有过,但这次秦放内心挺平静的,人总是会长大的,如果每个人都这么看他,他每次都生气的话,自己最后极有可能会被气死。
他大度地选择原谅,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可怜目光看向年轻人:“你不必道歉,毕竟原因在我。”
年轻人呆呆愣愣地瞧着他,目光看起来傻里傻气。秦放越发觉得他可怜:“被一副皮囊所俘获的人都是很愚蠢的,他们不知道除掉皮囊后,其实大家都一样。我并没有比你高贵到哪里去,也不希望你自轻自贱。”
“你认为我自轻自贱?”过了好一会儿,年轻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暂时没觉得,但不保证以后。”
“没发生的事为何一定要笃定会发生呢?”
“之前也有过。”秦放默了一会儿说。
是有过的,有个小王孙自信不会被他这幅皮囊所俘获,学堂上天天找他打架,试图证明秦放就是个绣花枕头,外表再美好,内里不过是一团污秽,结果次次都被秦放打得鼻青脸肿,一来二去,这小王孙竟然喜欢上躺在地上看着秦放打他的感觉了,气得秦放直接扔了手中的木剑换成打磨锋利的铁剑追着对方砍,这才没有把一个小变态培养成一个大变态。
“所以你觉得我和他们一样?”
“人心最经不起考验。”
“你……”
“我说的不对吗?”秦放反问。
“呃……”这个问题把对方难住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别的话,只赌气般背过身去。
“一般人的命运我没有兴趣了解,也没兴趣插手,念在你救过我的份上,不过提醒你罢了。当然你若觉得我说话难听,是在与你说教,也可不听。”秦放说。
对方没再说话。
说话间,秦放已穿好衣服。
“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大,说的话却像一个大人?”年轻人闷闷地说。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明明一十八,却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