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挽棠也对他微微颔首,回以一个浅淡的笑,随即目光转向大祭司,语气沉稳:“一路辛苦,热水热饭已备好,请诸位先入城安顿。”
入城后,大祭司仅做了简单休整,便一刻不停地随军医前往隔离区查看病患。
巫云夙和弯月则跟着慕挽棠一同巡视城防。
巫云夙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沉默地看着她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的背影。
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世子,近日…可还安好?”
慕挽棠脚步未停,她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青黑浓重,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的恹恹之气。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太好。”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宣平关…比这里更甚。”
慕挽棠后来又潜入过宣平关一次,洪哲将病患隔离,却不予医治,任其自生自灭。
她脑海中闪过那夜在隔离院墙外听到的绝望哀嚎,指尖颤了一下,那声音至今仍让她头皮发麻。
又煎熬地度过了五日,运送药材的车队才抵达雁南关。
那两位原本养尊处优的太医,一路颠簸已是满面风霜。
但在亲眼目睹城中的惨状后,也立刻压下所有不适,投入了救治工作。
也正是在这一天,连续多日不眠不休、心力交瘁的慕挽棠,终于撑到了极限。
在巡视城墙时,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向后倒去。
“世子!”
惊呼声中,一道身影比弯月和飞瀑更快。
巫云夙一个箭步上前,在慕挽棠摔倒在地之前,已将她打横抱起。
他甚至来不及对旁人解释,抱着怀中轻得惊人的身躯,一路狂奔回她的住处,小心安置在榻上。
飞瀑脸色铁青,抢先一步扣住慕挽棠的手腕,仔细探脉,又查看了她的眼睑和颈侧。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匆忙赶来的大祭司和满眼焦急的弯月,面色沉重得能滴出水来。
大祭司连日来开出的几张药方,都尚在试药阶段,效果只能勉强延缓病势,却无法根除疫病。
一碗汤药灌下,慕挽棠终于悠悠转醒,喉间干灼如火。
她强撑着精神,示意屋内众人暂且退出,以免沾染病气。
弯月红着眼圈执意要留下,慕挽棠也只能由她去了。
飞瀑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之人,握着拳转身快步出去煎药。
恰在此时,蒋恭得了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也顾不得礼节,拉住大祭司便急声问道:“大祭司,这救命的方子,到底何时才能定下来?”
大祭司轻咳一声,面色凝重地摇头:“蒋将军,疫病复杂,要找到对症之药,还需时日试错,急不得。”
蒋恭虽是急性子,却也明白此事强求不来,焦躁地搓了搓手,便要进屋探望。
巫云夙适时上前一步拦住他,低声道:“蒋将军,世子病倒,城中事务如今全赖您和邓将军,万不可有失,世子这里,有我们照料。”
蒋恭瞥了他一眼,却也知他所言在理。
他未再强行闯入,只是猛地拉开一些门扉,朝着内室的方向粗声喊道:“世子,你安心养病,城防的事有我老蒋在,天塌不下来,你只管把身子养好!”
慕挽棠在屋内听得真切,她艰难地撑起身子,朝着门口方向应道:“有劳蒋伯伯…我感染疫病之事,还请…暂勿告知我父亲。” 她的声音虚弱,带着恳切。
蒋恭闻言,沉默一瞬,重重点头:“我省得!”
他与慕挽棠心照不宣,如今延庆关战事正酣,定国公身系全局,绝不能因此事分心。
大祭司与蒋恭相继离去,巫云夙却留了下来,他轻轻推门而入,见慕挽棠正就着弯月的手喝水。
见他进来,慕挽棠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沙哑:“少主,此地病气深重,不宜久留,若累你染病,我于心不安。”
巫云夙自认识慕挽棠以来,何曾见过她如此脆弱无力的模样,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在他印象里,这人合该是启京城中那个纵马轻狂、言笑晏晏的洒脱世子,周身都散发着暖意,而非如今这般。
他依旧是一身苗疆服饰,银饰随着走近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在榻边坐下,语气带着一种试图鼓舞她的坚定:“世子不必为我忧心,以大祭司的能耐,彻底治愈的药方,定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慕挽棠目光落在他袖口处,小蛇悄悄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轻声问:“它可有名字?”
“小白。”巫云夙唇角微扬,任由小白缓缓游出,最终竟乖巧地蹭到慕挽棠微凉的手边,嘶嘶地吐着信子。
慕挽棠伸出指尖,轻轻刮了刮小蛇冰凉光滑的脑袋,虚弱的脸上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它很可爱。”
巫云夙见她神情稍霁,心下稍安,起身道:“我去看看大祭司那边是否需要帮手,世子需要静养,让小白留在此处,权当给世子解解闷吧。”
七日后,关于雁南关的加急奏报与飞瀑的密信,几乎同时送到了东宫。
容栖正被皇帝压着学批阅奏章,目光扫过飞瀑密信中“世子不幸染疫”那一行字时。
只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猛地站起身,想说什么,下一瞬,修长的手指骤然收紧,死死抵住心口,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殿下!”侍立在一旁的四喜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容栖。
只见太子殿下额角青筋凸起,咳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快!快传太医!快啊!”四喜声音尖利,朝着殿外厉声高喊,整个东宫瞬间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