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慕容晛与沈清榕信步走入其中一家。
他想着妹妹今夜独守院落,特意选了几件稀罕玩意准备带回去哄她开心。
店内货物琳琅满目却摆放随性。
慕容晛挑好几样交予店员打包,转头却见沈清榕凝神望着几包西洋植物种子。
“沈小姐想试种这些?”慕容晛见她驻足良久,不由轻声相问。
沈清榕微微颔首,纤指拈起一包种子。
油纸袋上画着赤红修长的果实,旁书异域文字:“先试种这个‘番椒’罢。”
慕容晛会意,将种子一并结账。
二人并肩而出时,街上人潮忽如浪涌。
不知谁撞上沈清榕肩头,慕容晛下意识伸手相扶,待她站稳即刻撤手。
他耳根发烫,只好借着整理衣袖掩饰慌乱。
月上柳梢,灯映朱楼。
上元佳节的喧闹裹着少年人初萌的情愫,在长街上氤氲成温柔的底色。
只是这缱绻一幕,恰好落进三楼那双凝着霜雪的桃花眼里。
皇室仪仗离开都武门后,容栖本应随驾回宫。
然而车驾行至朱雀大街时,一缕熟悉的香气勾住了他的脚步,正是白日里慕容晛献宝似的捧来的淮记小笼包。
宫宴上食不知味,此刻竟觉饥肠辘辘。
他特意换了常服,此刻斜倚在醉意楼雅间的窗边。
流云冠半束墨发,蓝袍上的银线白鹤在灯火下振翅欲飞,墨白狐裘更衬得他如昆仑雪玉。
那双总是含霜带雪的桃花眼,此刻正映着楼下并肩而行的两人。
“殿下,您瞧!”四喜提着食盒进来,顺着目光望去便笑开了,“那不是世子和沈小姐吗?原来他们早相识啊!”
他忽然噤声,四喜想起,先前自家太子殿下第一次见沈小姐便问了家世,莫不是殿下也对者沈小姐动了心思,这可怎么是好。
“把你那些心思收一收。”容栖声音冷冷,“今夜所见,若漏出半个字,你就不用待在孤身边了,”他顿了顿,“包括慕容晛本人。”
四喜慌忙称是,忍不住又瞥了眼楼下。灯影里那对璧人恰在猜灯谜,沈清榕掩唇轻笑,发带正拂过慕容晛肩头。
这时慕容晛忽然抬头望向三楼,容栖却已示意关上窗扉。雕花木窗合拢的刹那,太子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四喜后颈发凉:“殿下因何发笑?”
容栖执起竹箸,夹起的小笼包透出晶莹汤汁:“有趣。”他咬破薄皮时,眼底掠过一丝餍足的光,“原来孤的伴读,藏着这样精巧的针脚。”
上元节后的清晨,寒气正盛,慕容棠紧握着白玉药瓶在东宫寝殿外踱步。
殿内终于传来细微响动,她立即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内室里,容栖刚醒,正撑着床榻慢慢坐起。四喜闻声进来伺候,低声回禀:“殿下,世子已在殿外等候多时,特意送了伤药来。”
容栖睡意朦胧的双眼倏然清明。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带着所有宫人都退到殿外,叫慕容晛在外间候着。”
四喜虽不解其意,却知道太子这是有意支开众人,当即领命而去。
“世子,殿下刚起身,请您在外间稍候。”四喜引慕容棠入内,又摆上几样精致早点。
慕容棠在矮榻边坐下,将药瓶放到矮桌上,这苗疆秘药是父亲旧部所赠,对刀剑跌打损伤有奇效,她原想托四喜转交。
内室忽然传来容栖的声音:“慕容晛,进来。”
她不及细想,推门而入的刹那却猛地愣住——
晨光微熹中,容栖半褪的里衣松松垮在腰间,露出大片苍白的脊背。
少年的身形抽条了许多,肩胛骨像蝶翼般嶙峋凸起,墨色长发垂落,更衬得肌肤毫无血色。
寒风从窗隙钻入,激起他一阵轻颤。
慕容棠慌忙转身就要退出去。
“站住。”容栖的声音带着薄怒传来,“过来给孤上药。”
“臣...不会。”她僵在原地,死活不肯回头。
衣料窸窣声里传来一声冷笑:“父皇和太傅昨日还夸你知礼。”他的声音忽然逼近,“见了本太子更衣就跑,这就是定国公府的家教?”
慕容棠心中叫苦不迭,这分明是故意为难。
她僵硬地转过身,始终垂着眼帘,目光死死锁在自己鞋尖上,恨不得将地砖看出个洞来。
“臣慕容晛,见过太子殿下。”她故意行了许久未用的大礼,语气里带着刺。
容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瓶上:“起来,用你带的药,给孤上药。”
慕容棠起身仍不肯抬头:“臣粗手笨脚,恐伤了殿下玉体。”说着就要往外退,“臣这便去唤四喜...”
“你敢抗旨?”容栖的声音骤然转冷。
“臣不敢。”
她认命地深吸一口气,抬眸瞬间却倒抽一口凉气,容栖竟将里衣彻底褪下,露出满身狰狞的淤伤。
腰侧那道最重的伤痕青紫交错,几乎蔓延到脊背,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骇人。
容栖在桌边坐下,姿态闲适,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她手上。
慕容棠打开白玉药瓶,指尖蘸取些许药膏,那目光如有千钧,压得她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