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祀避开她的目光，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光洁的白餐盘上。

脸上裹着一层酸涩，混着无措，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沉默很久才小声开口：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这么多年了，那些回忆我一直都记着，你肯定早就忘了吧。”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栗粟的眼眶慢慢泛红，“我们当初可是玩得最好的，是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会忘记我们之间的情谊呢？我一直都把这份友谊看得很重。所以，我为我当年说错的话，跟你道歉，阿祀。”

听见这句道歉，瞿祀喉头骤然发紧，声音带上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同样珍视这份友谊，可骨子里的自尊像一根细绳，常常扯着人走不动道，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总是难以说出口。

“你不用道歉的。”她慢慢说道，“当年的事情，彼此各有难处，我理解你。只是当年你那些话，是真的伤到我了。”

栗粟小心翼翼地问：

“阿祀，那我们还能回到当初吗？”

瞿祀沉默许久，轻轻摇头，声音沉得像浸了凉水：

“我想，回到当初可能有些难了。但是我还是好恨你，栗粟。”

栗粟一怔：

“为什么？”

“因为当年那件事情，我总觉得，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栗粟急忙开口：

“当年的事情，当年你的礼服，不是我刻意烫坏的，我也不是故意不想让你上台的。”

瞿祀抬眼，缓缓摇了摇头：

“我相信不是你，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栗粟眉头蹙起，满心困惑：

“那是哪件事情？”

“是当年我跟辛星在一起那段时间，她在我生日那天跟我表白、向我求婚那一天。”

瞿祀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积压多年的心结终于摊开，“你说过你会出场的，可是你没有来。甚至到后面我要出国、要走的时候，你都没有来送我，那天只有辛星一个人来了。当初你明明答应我会来送我的，你还说，玩得最好的朋友只有我。可是我出国之后，看见你身边早就已经有新的朋友站在那里。我觉得你根本不在意我，我并不是你最好的朋友。那天你是为了陪潘晓涵才没来送我，潘晓涵，还是我介绍你们两个人认识的，不是吗？！在我心里，这件事，就是你背刺了我。”

栗粟急了，声音微微发颤：

“可是当年的情况不是这个样子的！潘晓涵家里突然出事情了，她没法一个人撑着处理，我必须陪着送她，才耽误了去机场。我承认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好吗？可我真的很在意你。”

瞿祀望着她，眼底的隔阂依旧没有消散：

“可是我感受不到。你有什么证据说你在意我？”

栗粟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连忙拉开随身的皮包，从里面抱出一只沉甸甸的大号铁皮盒子，轻轻放在桌面。

盒身边角布满漫长旅途磨出来的划痕，是跨越无数国境、攒了十二年的重量，宿命一样，静静摆在二人之间。

“我有证据。”

她掀开盒盖，一沓沓装订整齐的手帐整齐码放其中。

“这十二年，我们断交的整整十二年里，我每年都会出国。我一共去了三十七个国家，做了三十七本手帐，里面一共三百七十封手写信。”

栗粟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声音轻得近乎叹息，“我记得你喜欢手写信，喜欢收集各地的明信片、纪念小物件。我每到一个地方，就拍下当地的风景，收好纪念品，坐在异乡的街边或是旅馆灯下，一笔一笔写下信，整理成手帐收进盒子里。每去一处，我都会挑一件当地的小礼物，知道你一直有收藏各地物件的习惯。哪怕我们断了所有联系，你拉黑了我，我依旧一年一年坚持。这三十七个国家，其中二十七个，是你曾经待过的地方；剩下十个，是学生时期，我们两个人趴在课桌上面，一起聊过、约好要一同前去游玩旅行的国家。”

瞿祀的目光落在那一盒沉甸甸的信笺上，眼眶瞬间湿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断断续续，没能说完，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以为……我以为你根本就不在意我呢栗子！”

栗粟望着落泪的她，眼底又酸又软，轻声安抚：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呢，阿祀，我一直都很看重我们的友谊。”

瞿祀缓了许久，放下捂脸的手，泪眼朦胧看向栗粟，声音哑着：

“那当年，我跟辛星在一起的时候，我那样对你，你不怪我？”

栗粟轻轻摇头，眼神通透温和，带着一份历经岁月的体谅：

“我理解你啊，爱情跟友情本来就不一样，更何况你们同性之间的爱情，这一点我更能理解。辛星是你的爱人，只要你心里还记得我这个朋友就好。我知道同性的感情本就艰难，很难平衡好友情和爱情。如果你再把我这个朋友看得比她更重，那对辛星反而不太公平。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了，哪怕我排在第二，都没有关系。”

瞿祀鼻尖发酸，连声低声说着：

“对不起，对不起。”

栗粟浅浅笑了，伸手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将菜单往她面前推了推，包厢里安静下来，横亘十二年的心结，伴着满盒跨越山海的信笺，慢慢消融。

“没事，先吃饭吧，误会解开了就好。”

包厢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好像兜兜转转十二年，命运终于给年少遗憾，一个迟来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