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暴雨夜,雷声比上一次更加暴烈,闪电如同利刃,一次次劈开漆黑的夜幕,将窗外狰狞的树影瞬间照亮,又迅速吞没于更深的黑暗。狂风裹挟着暴雨,疯狂地抽打着玻璃窗,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噼啪声。
但此刻,让冬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的,并非窗外的疾风骤雨,而是门外的世界。
争吵并非突如其来,而是积怨已久的彻底爆发。但引爆它的导火索,却超出了冬暖最坏的想象。
她听到父亲冬诚升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癫狂的嘶哑嗓音,对着电话那头吼叫,对象似乎是某个远房亲戚,内容却字字如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我会还的!借我点钱呗!"
“……没钱?!怎么可能没钱!我女儿!对!冬暖!她可是在临城一中!你知道那里面都是什么人吗?非富即贵!”
“她同桌!就那个姓陈的小子!家里可不是一般的有钱!开豪车住别墅!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我们吃几年了!”“开那么好的车送回来,当我眼瞎啊?”
“姓陈……哼,临城有几个姓陈的有那排场?老子一打听就知道!”“借点钱怎么了?他那么有钱,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吃香喝辣了!他要是真喜欢我闺女,还在乎这点?”“冬暖!听见没!下次那小子再来,多跟他要钱!他肯定有……”
她不知道冬诚升什么时候知道陈渊的,或许就是前几天他带她去逛超市,他送她回来的那个晚上。她大意了,她没想到冬诚升那么疯狂。
是从那一步开始就走错了呢?
是第一次在电梯里靠近他?
是主动在山雾弥漫时,奋不顾身去找他?
是在图书馆偷偷捡起他掉落的校服?
是努力参加数学竞赛和他一起去杭市?
是和他一次次沉默的同行?
是接受了那颗薄荷糖和那份生日礼物?
是在小巷害羞地告诉他“因为你对我很好”?
是和他一起去了游乐园,坐了摩天轮?
还是……和他一起逛超市,收下昂贵的东西,让他一步步走进了自己这片泥泞不堪的生活?
后悔了。
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后悔招惹了陈渊,后悔让他看到自己,后悔让他默默靠近。如果不是她,他那样干净、骄傲、生活在云端的人,怎么会被她这摊烂泥一样的家庭缠上,甚至可能被敲诈、被玷污?
她配不上他。从来都配不上。
他生来骄傲,不该被玷污。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只是成绩排名,而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原生家庭带来的耻辱。这个泥沼会弄脏他,会把他拖进她无法承受的深渊。
她自认为的靠近,换来的,
是对他的伤害。
“如果你知道我背后的家庭是如此一团糟乱,还会允许我靠近吗?”这种想法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让她陷入更深的自我厌弃和酸涩之中。
冬暖忽然想起上学期,英语课上那个“红线的秘密":【被连续抽中的一男一女,他们就会在一起】。
当抽签软件连续两次跳出她和陈渊的名字时,全班起哄,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那一刻,她真的信了。她甚至偷偷在日记本里,怀着最虔诚的悸动写下:
[月亮会不会把线的另一端,
再悄悄地、悄悄地,收紧一点点呢?]
她小心翼翼地收集着所有看似与他有关的片段,并视若珍宝。那时的她,怎么会那么傻?傻到会把巧合当成命运,傻到会相信灰姑娘的童话能照进现实。
那时,
她真的很相信,相信他们很有缘分。
甚至相信——
红线的秘密会灵验,他们真的会在一起。
可现在,听着门外父亲因为输钱而暴躁的摔打声和污言秽语,闻着空气中劣质烟草和酒精混合的恶心味道,再回想起自己当初那些小心翼翼的欢喜和期盼……
多么可笑,多么…不自量力。
一股巨大的、冰凉的酸涩猛地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无声地抽吸着,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发不出半点呜咽。
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手背上,留下深深的、泛白的印痕,试图将那崩溃的呜咽和绝望死死锁在喉咙深处,可肩膀却剧烈地耸动着。
她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紧紧抵着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抱住自己,就能抵挡那彻骨的寒冷和心碎。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陈旧斑驳的木地板上,迅速晕开一团团深色的、不规则的水痕。她不再试图压抑,任由泪水肆意奔流,浸湿了脸颊、脖颈,也浸湿了环抱着自己的手臂。
她和他之间,隔着的哪里是什么浪漫的红线?分明是深不见底、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是她一塌糊涂、令人作呕的家庭背景,是她那个只会赌博和带来耻辱的父亲。
这样的她,凭什么去幻想和他有什么未来?
那样的他,怎么可能属于这样不堪的她?
红线的秘密不可能灵验。
永远不可能。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哭得浑身脱力,头晕目眩,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随着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和一颗被酸涩浸泡得发胀、发疼的心脏。
如果说,你没有靠近过我,
你没有照顾过我,你没有对我那么好,
上天没有给我开过我们会在一起的玩笑,
我是不是,就不会哭得那么惨烈了?
在这极致的悲伤和自厌中,童年那些灰暗的记忆碎片也如同鬼魅般纷纷涌现——
母亲那张模糊的、总是带着愁苦和疲惫的脸,以及她最终决绝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的背影…父亲从此后的消沉和越来越频繁的酗酒…
然后,那个穿着艳丽、带着刺鼻香水味后妈的出现,和她手里牵着的、那个总是用高傲挑剔眼神看着自己的“妹妹”…家里从此再无宁日,争吵、冷战、偏心…
她像个多余的影子,小心翼翼地缩在自己的角落里,渴望着一丝温暖,却总是被忽视、被斥责…
原来,不幸从来都有迹可循,
冬暖,你的人生何时容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