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喧嚣彻底散去,暑假正式拉开帷幕。校园沉寂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城市各处涌动的、属于假期的松散活力。
同学们的朋友圈开始被旅游照、聚会照、美食照刷屏,充斥着无忧无虑的欢快。冬暖收拾好宿舍和教室里的个人物品,却并没有多少期待和兴奋。对她而言,暑假并不意味着解放,而是意味着——回家。
她拖着略显沉重的行李箱,没有回锦绣大厦那个她独自居住、承载了诸多秘密心事的小窝,而是坐上了通往城市另一端的公交车。车窗外的风景从繁华整洁的学区逐渐变得普通、老旧,最终,公交车在一个名为“永安居”的老旧小区门口停下。
“永安居”,名字带着美好的寓意,却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疲态。墙面斑驳,楼道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旧小区特有的、混合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
冬暖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走进三单元,爬上五楼。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更浓的烟味和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家,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更乱了。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烟蒂和空啤酒罐,沙发上随意扔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衣服。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嘈杂的购物广告,父亲冬诚升歪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锁着,嘴角下垂,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听到开门声,冬诚升猛地惊醒,看到是冬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几乎看不清的亮光,随即被更深的烦躁和漠然覆盖。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味,“考得怎么样?没给老子丢脸吧?”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心,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般的盘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听到坏消息以便发泄怨气的期待。
冬暖的心微微一沉,低声回答:“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第几名?能不能留在那个什么A班?”冬诚升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老子花了那么多钱托关系把你弄进去,你别到时候又给我掉链子!”
“成绩还没出来…”冬暖小声辩解,手指紧张地蜷缩在一起。在这个家里,她总是下意识地变得怯懦和紧绷。
“没出来你不会估分吗?别人家孩子考完就知道自己能考多少了!就你笨!”冬诚升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越发恶劣,“我看你就是没用心!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是不是又想着怎么乱花钱?”
“我没有…”冬暖感到一阵无力又委屈。她每天学到深夜,那些付出和压力,在这个家里仿佛从不被看见,也不值一提。
“还敢顶嘴!”冬诚升猛地一拍茶几,上面的空罐子震得哐当作响,“你看看这个家!看看你老子我!为了供你上学,我容易吗?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对得起谁?!”
又是这一套。无穷无尽的抱怨和施加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冬暖咬紧下唇,不再说话,默默地把行李箱拖回自己那个狭小潮湿的房间。房间里的家具还是她初中时的,墙上贴着的旧奖状已经泛黄卷边。这里的一切,都凝固在一种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的过去式里。
她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电视的嘈杂和父亲时不时的嘟囔骂声。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她从书包最里层,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装着各种与陈渊有关东西的旧铁盒,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和里面承载着她少女心事的小物,成了连接外面那个明亮、有希望世界的唯一纽带。
冬暖想起考场外那个短暂的对视,想起那些沉默却有效的帮助,想起舞台上那首深邃的《水星记》…
那些记忆,像透过厚重云层缝隙洒下的几缕阳光,珍贵而温暖,却更加反衬出眼前现实的灰暗和令人绝望。
外面世界的天光越亮,照进这陋室角落时,
便越显得苍白无力。
那些悄然滋生的情愫和希望,在此刻,
都成了无法宣之于口的奢望。
晚饭是冬暖做的。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父女俩沉默地吃着。冬诚升一边吃一边看着手机上的赌马信息,眉头紧锁,时不时咒骂几句。
饭桌上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手机外放的嘈杂音效。
“爸…”冬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们下学期…”她想问关于学费和生活费的事情,这是每次回家都绕不开的沉重话题。
“钱钱钱!就知道要钱!”冬诚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老子又不是印钞机!那个破学校就是个无底洞!早知道…”
接下来的话,无非又是重复了无数遍的抱怨、指责和对她能力的贬低。
冬暖默默地听着,碗里的面条变得味同嚼蜡。她不再争辩,也不再期望。只是心里那片因为期末考结束和那个对视而刚刚松动了些许的冻土,又重新迅速地冻结起来,并且比之前更加坚硬、寒冷。
深夜。冬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父亲沉重的鼾声和模糊的梦呓,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陈渊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考试前他发来的那个简洁的“加油”。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几个字,又逐个删掉。
说什么呢?说“我回家了”?说“我家其实是这样子的”?说“我好累”?
不。她不能。
她最终只是关掉了手机,将脸埋进枕头里。
暑假开始了。
但她仿佛从一场充满希冀的航行中,骤然搁浅回了冰冷而坚硬的现实滩涂,所有的微风和暖阳,
都成了遥不可及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