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冬暖醒来时，发现窗外世界一片银白。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街道、屋顶和光秃的树枝，将整个城市温柔包裹。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今天是初雪降临的日子，

而她，将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一起上学。

想到这，冬暖的脸就不禁地变红，昨晚电梯里那句低沉认真的“没过去”，和最后那句“明早七点”，都让她不自觉发烫。要到七点了！冬暖飞快地洗漱收拾，特意选了一条看起来更暖和的围巾，怀着一种少女心动的期待下了楼。

走到一楼大厅，冬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急切地扫向电梯口和门厅。

他…会在这里吗？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目光定格在了玻璃大门旁。

陈渊果然在那里。

他没有坐在休息区，而是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门外纷飞的雪花。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围巾松松地搭着，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清俊又疏离。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匆忙进出的人群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着所有的光线。冬暖的脚步顿住了，呼吸微微一滞。他真的在等？等自己一起上学？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陈渊转过头来。他的视线穿过大厅，精准地落在她身上。目光相接的瞬间，冬暖看到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安心的情绪。

“走吧。”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听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没睡醒的慵懒。

冬暖觉得整颗心都柔软下来。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呵出一团白气，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和一点点紧张：“早上好…”

陈渊的目光从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上扫过，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嗯。早。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我们。

冬暖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我们。

原来，我也可以和你成为我们。

冬暖忍不住弯起了眼睛，用力点头：“嗯！我们走吧！”两人并肩走出大厦，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冬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雪还在下，不算大，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们沉默地走着，中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落雪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

冬暖的心跳却一点也不平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他沉稳的脚步声，他呼吸时带出的白气，甚至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被冷风裹挟着的薄荷香气。

冬暖偷偷侧过头看他。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肩头和浓密的睫毛上，很快又融化消失。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冷硬，可以说面目表情。

但冬暖却注意到，他的步伐似乎刻意放慢了一些，保持着和她一致的速度。在经过一个结冰的路口时，他极其自然地、不动声色地换到了靠马路外侧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可能滑倒的危险和飞溅的雪水。

一个小小的、细微的、几乎不会被察觉的动作，却让冬暖的心口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暖得一塌糊涂。她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两排并行的、清晰的脚印，心里涨满了无声的欢喜。

这并行的轨迹，在这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像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短暂却真实的秘密。她多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就在这时，经过一个热气腾腾的早餐摊，陈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侧头对她说了一句：“等我一下。”声音被寒冷的空气削弱了几分棱角，听起来竟有一丝温和。说完，他便朝着摊位走去，留下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机会来得突然！

冬暖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飞快地拉开书包拉链，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中翻出那个小巧的CCD相机——这是她攒了很久零花钱才买的二手宝贝，平时很少舍得拿出来。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发抖，迅速按下了开机键。镜头对准了地面——

那两排刚刚踩出的、并行的脚印。

“咔嚓——”

极轻微的快门声淹没在清晨街头的嘈杂里。她迅速查看了一下屏幕，画面定格完美。心跳得更快了。

更大的冲动攫住了她。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早餐摊前的背影。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和发梢，路灯和蒸腾的热气为他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冬暖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再次举起了相机，将镜头对准那个她仰望了无数次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调整焦距——

“咔嚓——”

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就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

——陈渊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来。

镜头瞬间捕捉下的，不再是单一的背影。

而是——他闻声回眸的侧脸。

画面在这一刻被永恒定格：

背景是纷扬飘落的雪花和朦胧温暖的早餐摊光晕。前景是清晰的他。他侧着身，手里还拿着刚刚扫码支付的手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正精准地望向镜头的方向，带着一丝疑惑，额头前的碎发遮住一部分眉眼，但依旧帅气。一片雪花恰好停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

冬暖完全僵住了，举着相机的手忘了放下，她感觉自己是当场被抓获的偷窥者，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镜头里那双穿透风雪、直直望向自己的眼睛。

陈渊显然看到了她手里举着的相机，以及她脸上来不及收起的慌乱和羞窘。他眼中的讶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目光。他放下手机，转过身，完全面对着她，一步步从早餐摊走回她面前。

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

冬暖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相机。她下意识地把相机藏到身后，脸红得快要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前喜欢的人一步一步，

走向自己。

在距离半米的地方，陈渊停下脚步。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他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目光从她通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缓缓滑到她藏在身后、紧握着相机的手上。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低低的，几乎被风雪声吞没，却像羽毛般搔刮过冬暖的耳膜。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喉结微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气音的、沙哑的质感，像雪粒轻轻摩擦过玻璃：

“…偷拍我？”

这三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缓，尾音微微上扬，裹挟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挑逗。然后，他向前俯下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这个角度，冬暖能清晰地看到他被雪花濡湿的纤长睫毛，高挺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以及那双总是盛着冰霜的眼眸里，此刻漾开的、毫不掩饰的笑意。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她紧抿的、饱满的唇瓣，然后又抬起来，直视着她慌乱无措的眼睛，用那种低沉而缓慢的、带着小钩子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轻声追问：

“拍得…好看吗？”

冬暖的大脑彻底宕机，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小小的、慌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自己脸颊细小的绒毛，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我…我没…”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脚跟却像钉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握着相机的手藏在身后，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汗。

陈渊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模样，眼底那抹隐隐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非但没有放过她，反而又极轻微地向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羽绒服面料的摩擦声。

他偏着头，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像是欣赏一件极为有趣的珍宝。唇角那抹弧度愈发清晰，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却又步步紧逼的戏谑。

“没什么？”他学着她的话尾，声音压得更低，更缓，每个字都像是一片轻盈的雪花，慢悠悠地落在她滚烫的心尖上，“…没拍？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藏在身后的手，“…没拍好？”

他的声音里含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那笑意不再隐藏在眼底，而是明目张胆地漾在嘴角眉梢，让他整张冷俊的脸都变得生动而耀眼，甚至带上了一点坏坏的、让人心跳失控的魅力。

冬暖被他这接连的、带着明显挑逗意味的问话逼得毫无招架之力，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徒劳地摇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看着她这副完全被拿捏住的可爱模样，陈渊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悦耳，像冰雪初融时溪流撞击卵石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雪晨里格外清晰动人。

陈渊直起身，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带着未散的笑意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生气，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向她索要相机，而是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杯热豆浆，递到了她眼前，杯壁几乎要碰到她冰凉的手指。

“暖手。”他的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淡然，但那双含笑的眼和微扬的唇角，却彻底出卖了他此刻极好的心情，“要迟到了。”

少年在初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