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闷热。冬暖刚结束便利店两个小时的白班替工,没有带伞,只好躲在便利店檐下,望着眼前密不透风的雨幕发愁。
雨水汇成小溪,沿着屋檐哗哗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她与外界隔开。街上行人仓皇奔逃,车辆驶过,溅起浑浊的水花。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计算着雨势和最后一班公交的时间,心情如同这晦暗的天色,沉甸甸的。
忽然,一把熟悉的、黑色的伞无声地在她头顶撑开,隔绝了飞溅的雨水和喧嚣的世界。
冬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回头。
陈渊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举着伞。他似乎是跑过来的,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微微贴在光洁的额角,气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色T恤肩头也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痕。
“没带伞?”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因为雨声的衬托,显得比平时低沉柔和了些许。
冬暖愣愣地点点头,大脑一片空白,只会看着他。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晶莹的断线珍珠。
“走吧。”他言简意赅,将伞又往她的方向倾了倾,示意她走进伞下。冬暖听话地挪动脚步,站到了他身边。伞下的空间顿时变得狭小而私密,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被雨水浸润过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奇异地衬得伞下的空间更加安静。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冬暖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摆动时,布料轻轻擦过她的胳膊,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雨声,只能僵硬地目视前方,不敢偏头看他一眼。
她忽然想起那个夏至的午后,她在日记本扉页写下的那个幼稚又虔诚的愿望:
[希望有一天,能和他共撑一把伞。]
日期还清晰地印在那里:2014.6.21。
当时写下它时,只觉得是痴心妄想,是藏在心底最深处、永不见天日的秘密。甚至在那天真的下起暴雨、林清扬递来伞时,她曾荒谬地以为愿望以另一种方式显灵,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失落。
她从未想过,在夏至过去许久后的这个寻常夜晚,在这个她毫无准备的时刻,这个愿望竟会以如此真实而直接的方式,猝不及防地降临。
不是偶像剧般的浪漫细雨,而是声势浩大的倾盆暴雨。不是精心策划的相遇,而是狼狈躲雨时的偶然。他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举着伞,将一半的干燥空间分给她。
可正是这种沉默的、不带任何旖旎色彩的“顺手为之”,却比任何刻意的温柔都更让她心动不已。
雨水在地面汇聚成河,倒映着城市的霓虹,光怪陆离。他们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在雨夜里。伞外的世界喧嚣而潮湿,伞下的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雨打伞面的节奏。
原来愿望实现的时刻,并非总是阳光灿烂。它也可能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带着一身的水汽和偶然,沉默地,却又无比准确地,击中你的心脏。
走到该分岔的路口,冬暖轻声道:
“我到了…谢谢你的伞。”
陈渊停下脚步,将伞完全让给她:
“拿着吧。”
“那你…”
“我家人快到了。”他目光瞥向路口远处缓缓驶来的一辆黑色轿车。冬暖接过还残留着他手心温度的伞柄,低声道:“那…明天还你。”
“嗯。”他应了一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颔首,随即转身,快步走进了雨幕之中。
冬暖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迅速被雨幕模糊,最后消失在车门口。
她久久没有动,只是感受着伞柄上那一点点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温度。
夏至那天偷偷种下的种子,
竟真的在这个平凡的雨夜,
悄无声息地,开出了花。
--
暑假的潮热还未完全褪去,秋日的凉意已伴随着淅沥的雨丝悄然渗入临城。返校日,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细密的雨持续不断,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层湿冷的静默里。
冬暖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校门。伞面将雨水隔绝在外,一如那个杭城雨夜。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让她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握住的是那个夏天唯一切实的证明。
布告栏前挤满了查看新学年通知的学生,嘈杂声混合着雨声,嗡嗡作响。她没有去看分班名单——那要等到高二下学期期末才见分晓。此刻,她依旧在C班,而他,毫无疑问,仍在金字塔顶端的A班。一道走廊,两扇门,便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暑假里那些惊心动魄的靠近,像被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再汹涌,也终将被日常的平静水面吞没。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冬暖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到教室人差不多走光了,才慢慢收拾书包。
她走到走廊上,恰好看到陈渊和沈栖棠还有几个学生会干部边走边讨论着校庆活动的方案。沈栖棠说着什么,笑靥如花,陈渊侧耳听着,偶尔点头。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们身高相配,互相了解,画面和谐而自然,是他们那个世界的常态。
冬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高一刚转来的时候。那个只能远远看着他的,走错了教室的,慌张又卑微的转学生。所有的靠近、所有的悸动、所有深夜反复回味的细微瞬间,仿佛都被这熟悉的走廊和夕阳,
无声地吞噬了。
她拼尽全力,似乎终于爬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却绝望地发现,她与他之间,依然隔着无数个这样的台阶。而那个曾短暂向她投下过一丝光的人,早已步履不停地,去往了更高的地方。
冬暖迅速收回目光,心口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集训时那个会在机场沉默示范、会在飞机上笨拙递纸巾、甚至会在暴雨夜为她撑伞的陈渊,仿佛只是她幻想出来的一个平行时空的剪影。眼前的陈渊,依旧是那个走在校园里自带光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