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成绩公布，冬暖的名字赫然排在年级第89位。一个足以让她在高二分班时稳稳踏入A班的排名。巨大的喜悦和松快感如同夏日汽水般滋滋地冒泡，几乎要满溢出来。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数学竞赛的省级初赛便如一道新的关卡，横亘在暑假的开端。

七月的临城，热浪灼人。市图书馆成了冬暖每日的避难所和战场。冷气充足，环境安静，还有取之不尽的参考书籍。她总是早早地来到三楼自然科学阅览室，选择一个靠窗又能一眼望见入口的位置，摊开厚厚的竞赛习题集，一坐便是一整天。

这天下午，她正被一道复杂的组合数学题困住，绞尽脑汁也无法突破。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尝试又划掉的思路，烦躁感像窗外知了的鸣叫，一阵阵袭来。她无意识地咬着笔头，眉头紧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迷宫里。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在她凌乱的草稿纸某一点上轻轻一点。

“这里，”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高，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你的分类出现了重叠，漏了一种情况。”

冬暖猛地抬头，心脏几乎在瞬间停跳。

陈渊就站在她的桌旁，身姿挺拔，简单的白色T恤衬得他清爽利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她的草稿纸上，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恰好看到了一个明显的错误。

“试一下用容斥原理。”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而不是一道困扰了她半个下午的难题。

冬暖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脸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经他一点拨，那个被忽略的漏洞瞬间清晰无比！

“我…我没注意到…”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窘迫。陈渊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她摊在桌面的几本竞赛书，忽然开口：“你这本参考书的解析不够深入，容易误导。”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然后，从他自己的背包里——那背包看起来比平时鼓囊不少——拿出了两三本更厚、看起来也更艰深的数学竞赛专著，其中一本甚至是全英文的。

他将其中一本推到她面前，翻开某一章：“看这个版本的阐述，更清晰。”冬暖完全懵了，像做梦一样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会有这些书？他…是在帮她？

陈渊没有看她，自顾自地也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仿佛只是恰好找到了一个座位，恰好和她共用一张桌子，又恰好“顺便”指点了一下她的错误并“分享”了资料。

阅览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看着书。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冬暖的心跳始终无法平复。她偷偷抬眼看他。他看得极其专注，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偶尔会用笔在书上做着批注，神情认真而迷人。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书本，尝试着他刚才说的方法，思路果然畅通无阻。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冲刷着她。她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

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

冬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低下头，脸颊烧得厉害。陈渊的目光在她通红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她的幻觉。他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共谋”状态。

他偶尔会极其简短地指出她步骤中的问题，或者递过来一张写有另一种解题思路的便签纸，字迹凌厉潦草，却直击要害。她则会在他起身去书架找书时，下意识地帮他看着座位和物品。有时，她的水杯空了，犹豫着要不要去接水时，会发现他也不知何时站起了身，走向饮水机的方向，回来时，顺手将她桌角的空杯也带满了。

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一切发生得自然又默契，仿佛他们已经这样一起学习了很久。

直到窗外夕阳西沉，图书馆的闭馆音乐缓缓响起。

陈渊合上书，开始利落地收拾东西。冬暖也慌忙跟着收拾，心脏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又开始加速跳动。

他背上背包，看了她一眼，

语气依旧平淡：“明天还来？”

冬暖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来！”

“嗯。”他几不可察地颔首，转身先一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书架尽头。

冬暖独自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他借给她的那本厚厚的英文专著，书页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极淡的墨香。

她走出图书馆，夏夜的暖风拂面而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她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心里仿佛也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涨涨的，充满了不真切的喜悦和巨大的动力。

或许我的夏至愿望以另一种方式，

…实现了。

她不知道他明天是否真的还会出现。

但至少此刻，

她拥有了一个值得期待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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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被图书馆的窗格切割成柔软的菱形，安静地铺陈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浮尘在光柱里缓慢起舞，像一场无声的仪式。

冬暖坐在光里，指尖下的书页许久未曾翻动。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的沉静芬芳，却压不住她心底那簇微小而雀跃的火苗。它在每一次门轴转动发出轻微喑哑的声响时，便倏地亮起，又在看清来者不是等待的那个人后，悄无声息地黯下去，只留下一缕带着焦灼的青烟。

时间，仿佛被这甜蜜而磨人的期待拉长了，每一秒都走得缓慢而清晰。

昨日黄昏，他叫住她。走廊喧闹的人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她心湖最中央——“明天还来？” 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她捕捉到他语气里一丝极罕见的、不同于平日疏离的什么，让她甘愿沉溺。

可现在，约定的时辰已滑过许久。对面的位置依旧空着，像乐章里一个突兀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