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雨水漫浸路边，阴雨沉沉，雨滴在水洼中荡漾开一个又一个圆圈，雾气弥漫，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静谧里。冬暖昨天失眠了，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内耗了许久，被闹钟吵醒后脑袋依旧晕乎乎的，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但奇怪的是，想到今天或许能在电梯里碰见陈渊，那股莫名的期待又像一针微弱的兴奋剂，给了她爬起来的冲劲。对一个人产生好奇就是这样吧，心情像这天气一样阴晴不定，来回拉扯，前一秒还陷在沮丧里，后一秒又为一点渺茫的可能性雀跃起来。

明明之前才希望自己不要期待偶遇了，

可就是身不由己。

她拿了把旧伞，站在电梯门前等待。眼睛紧紧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眼睁睁看着电梯从15楼缓缓下降，10楼……接着8楼……是他住的楼层

“砰—砰—砰—”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在寂静的楼道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冬暖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她捏紧了书包带子，下意识地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扇即将开启的门上。

七楼……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她睫毛轻颤，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抬眸看去——

空无一人。

没有陈渊。她没能遇见他。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审判局，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紧张博弈，而锤音落定，她输了。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倏地松开，带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失重感。

她意外地轻轻吐出一口气，是常态了。哪有人真的那么有缘，次次都能碰见。说是失落，但又比不上真正的失望，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释然——看，这才是现实。

因为这场空等，她错过了一班平时的公交车。雨后的夏日清晨，空气黏腻湿热，风吹在脸上非但不能带来清凉，反而催生出细密的薄汗。冬暖奋力向着学校方向奔跑，低头看看手表，还有五分钟就要迟到，而教室还在2楼。

她努力迈开沉重的步子，额头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狼狈地黏在皮肤上，背后的校服也湿了大片，紧紧贴着脊背，十分难受。

临城一中是转角设计，每层楼尽头是厕所，中间是宽阔的大楼梯，同学们根据班级分别向左右两侧走廊走去。冬暖眼看爬到了2楼，喘着粗气，迅速向左一转——

后来无数个日子里，冬暖回想起来，都觉得这个瞬间如果能重来，她宁愿选择迟到，也绝对不会在那时那地转过头。

就在她转过拐角的同时，另一个身影正从走廊另一端不疾不徐地走来。

陈渊衣冠整齐，校服一丝不苟，甚至连头发丝都透着清爽，与她的狼狈形成了惨烈无比的对比。少年依旧那般游刃有余，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淡漠，找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他眼眸深邃，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然后，极其自然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冬暖的大脑在那瞬间一片空白。

巨大的难堪像海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此刻汗涔涔的，满脸热得通红，嘴唇却因为奔跑和紧张显得有些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恐怕像是发了一场高烧。她僵在原地，双手双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根本无法动弹。

刺耳的上课铃声如救赎又如审判，骤然响彻整个走廊，毫不留情地宣告：你迟到了。

这铃声也打破了她的石化魔咒。冬暖几乎是触电般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表情，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他身边飞快地跑开，冲向走廊尽头的C1班教室。

“干什么吃的？这才开学第几天就迟到？”班主任李庄的厉声呵斥从讲台上传来，“到后面站着去！”

冬暖低着头，在全班同学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中，默默走到教室最后面，面壁罚站。脸颊依旧滚烫，心脏还在狂跳，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刚才那短暂至极、却足以让她社死一万次的相遇。

她低头心想，今天真是太倒霉了。

而走廊的另一端。

王主任路过，看见优等生陈渊竟罕见地站在原地，目光似乎望着C班走廊的方向，一动不动。

“怎么啦？陈渊，”王主任笑着催促，

“竞赛研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哦。”

陈渊闻声，这才缓缓扭过头来。他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脸上迅速恢复了那副惯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高冷俊俏模样。

“知道了，王主任。”他声音平稳地回答，仿佛刚才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过。他转身，从容地走向培训教室，将走廊尽头那抹仓皇消失的狼狈身影，和自己那无人察觉的、细微的停顿，一同关在了门外。

雨还在下，敲打着走廊的窗户。两个世界的人，又一次在寻常的清晨，短暂地、不对等地交错而过。一个心跳如鼓，狼狈不堪。一个波澜不惊，步履从容。只有湿漉漉的地面，无声地记录下这一切。

「我多么希望，可以和你偶遇。

可在某一刻，我突然又不想了。」

2014.2.25

老天别在捉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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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一中的白玉兰开了又谢，空气里弥漫着春夏之交特有的、躁动又清新的气息。高一下学期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月考、小测、各种活动接踵而至，而悬在所有人心头的，是即将到来的半期考试。

对冬暖而言，时间还意味着另一件事——陈渊和沈栖棠即将代表学校，去外地参加为期两周的数学竞赛。这个消息像公开的秘密，在校园里流传。课间，走廊上，总能听到女生们带着羡慕又失落的议论。

“听说这次竞赛含金量特别高，要是拿奖，自主招生都有优势。” “陈渊和沈栖棠一起去啊…真是强强联合。” “他们俩站一起就跟拍偶像剧似的，也太配了吧…”

冬暖低着头从议论的人群边快步走过，那些话语像细小的沙粒，磨得她心口微微发涩。她抱紧怀里的作业本，快步走向办公室。

她不想听见，不愿听见，永远也不。

在办公室门口，她差点与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对不起…”她慌忙道歉，抬头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

是陈渊。他手里拿着一叠竞赛相关的资料，似乎刚和老师沟通完。

“没事。”他侧身让她进去，目光在她抱着的一摞作业本上停留了一瞬，“这么多？”

“帮…帮英语老师搬的。”冬暖小声回答，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居然主动跟她说话了，虽然只是最平常的一句。

陈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着资料离开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她熟悉的薰衣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