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痛苦的复健和互相扶持的温情中悄然流逝。三个月后,陆深的恢复情况令人欣喜。他不仅在林微澜的陪伴下能够在熟悉的环境中独立完成大部分基本活动,更重要的是,他适应了黑暗,找回了强大的内心和那份属于他的从容气场。
他重返陆氏的决策层。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思维依旧敏锐如昔。林微澜成为了他绝佳的外脑和执行者。每一次高管会议,她坐在他身边,将复杂的报告和数据进行筛选归纳,用简洁清晰的语言转述给他;他做出决策,她负责传达和执行;他敏锐地嗅到某些高管汇报中的闪烁其词,只需一个细微的动作示意,林微澜便能心领神会,精准地揪出对方言语中的破绽,犀利地追问关键点。
他们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林微澜的冷静、果决和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完美地弥补了陆深视觉上的缺失。而那些质疑的声音,在一次次高效精准的决策、一次次雷霆万钧的市场反击(陆深虽看不见报表曲线,但对市场脉动的嗅觉依旧无人能及)面前,逐渐偃旗息鼓。
就在外界开始习惯甚至钦佩这对夫妻的无间合作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降临了。
陆深的眼科医生在一次例行的眼底造影复查后,拿着最新的片子,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欣喜:“陆总!陆太太!奇迹!真是奇迹!压迫视神经的血块……它……它正在加速吸收!而且,一些之前被认为坏死的神经末梢区域,出现了微弱的神经电信号反应!”
这个诊断如同石破天惊,在陆深和林微澜早已做好最坏打算的心中,投入了巨大的、令人晕眩的希望涟漪。
“这意味着……”林微澜的声音在颤抖,生怕听错任何一个字。
“这意味着,”医生激动地确认,“陆总有很大概率能够恢复部分视力!我们立刻调整治疗方案,使用更积极的药物促进神经修复!”
新一轮更密集、更具挑战性的复健开始了。除了继续维持身体协调性,增加了针对视觉神经和眼部肌肉的专项训练。林微澜更是不遗余力地配合。她制作了各种视觉唤醒卡片:先是纯色对比强烈的色块,后来是简单轮廓的图案、孩子的照片,甚至在阳光明媚的时候,她牵着失明的陆深走到花园,让他闭上眼睛,感受阳光洒在脸上的温度,一遍遍地在他耳边描绘周围的花色草状,描述云卷云舒,描述孩子们蹒跚学步的憨态。
“这是红色,像火,很温暖的颜色……”她握着他的手,抚摸一片娇艳的玫瑰花瓣。
“这是蓝色,像我们儿子的眼睛,纯净得像天空……”她带着他触摸天蓝色的婴儿服。
“这是白色,阳光落在你身上,光点就是白色的……”她引导他仰起脸,迎接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光斑。
每一次细微的练习,每一次努力“想象”光线与色彩的过程,都像一次艰难的跋涉。陆深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林微澜声音的力量——她的话语,是她用语言为他构建的,通往光明的阶梯。
复健的日子既充满了期盼,也写满了疲惫。终于,在又一个月后的一个黄昏,陆深躺在诊疗椅上,接受着最新的仪器测试。一束微弱的、经过精准调节的光脉冲,悄然刺激着他的视觉皮层。
突然间,一阵剧烈的、如同针扎般的疼痛猛地刺入他的脑海深处!那不是物理的痛感,更像是某种被尘封已久的东西被强行唤醒。黑暗的世界里,骤然炸开了一片无法描述的光晕!不是形状,不是画面,而是一片混乱的、炫目至极的光斑!
“啊!”陆深忍不住闷哼出声,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陆深!”守在一旁的林微澜吓得脸色煞白,以为他突发了什么状况,猛地扑到床边,慌乱地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哪里疼?医生!医生!”
她焦急的声音如同清泉,瞬间将那剧烈的疼痛感和令人不适的混乱光斑冲散了几分。
就在陆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痛苦皱眉时,一个熟悉的、无比清晰的影子,像是从模糊的光晕背景中,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强行地提炼了出来,浮现在那一片凌乱的光之中!
那是一个女人的侧影轮廓,离得很近。他能“看”到她微微低头俯视的姿态,脸颊柔软的线条,鼻梁秀气的弧度,以及那双……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浓得化不开的焦急和担忧的眼睛!
是林微澜!虽然只是模糊不清的一个影像,虽然还缺乏色彩和细节,但那鲜明的轮廓,那独一无二的、镌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神态,让他瞬间就认了出来!
仿佛一道照亮宇宙黑暗的第一道创世之光!
视野中的其它混乱光点骤然消失,世界仿佛只为了凸显这唯一的、朦胧而温暖的存在!
“微澜……”陆深忘记了大脑的刺痛,忘记了眼睛的不适,忘记了其他一切。他颤抖着伸出手,循着那模糊光影的方向,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触向那片温热的、真实存在的轮廓。
他的指尖,首先触碰到了她温热的脸颊。然后,准确地覆在了她的眼睛下方,抹到了那尚未干涸的、湿漉漉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