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酒肆。
它的名字就叫有家酒肆,位于街道最繁华的地方,白日里作茶唱戏说话本子,到了晚间跳舞喝酒丝竹笙歌,好不热闹。
街道边总有人疑惑不解,常常走着走着,突然被这名字吸引,而后立在牌匾外头问:“有家酒肆?”
“对啊,就叫有家酒肆。”不忙的时候,店小二会乐呵呵地解释,“这会儿功夫还行,再往后挨挨,人多起来,您想进来还得排队等呢。”
于是,就有人信了,陆陆续续地进了这间“有家酒肆”。三四个结伴的进了房,才知道店小二是真的没有说谎——
刚入酒楼,只见三层高的室内如同白昼,哪怕还未到晚间最热闹非凡、灯火通明的时刻,但也已经是到达了人山人海、落座无隙的地步。
客人纷纷叫壶茶来,坐着等待夜幕降临。一楼台上已有说书先生捻须摇扇,台下虚无空席,一个个都规规矩矩地等着今日先生讲述的故事。
交谈声、议论声以及送茶者的脚步应酬声,便似那点燃的烛火般,慢慢充盈着整层楼。
这时候,有家酒肆外排上了长队。在二楼的歌舞声起了,隔着楼上薄薄一层纱,里面窈窕人影和丝竹声,共同映入酒肆外人们的眼帘。
眼前、耳中的景象已经足够引人心动,人群在外蠢蠢欲动,几乎按捺不住地面上的双脚。
就在这时,从人群后方走过来一位女子。她头戴帷帽,一身藕荷色软缎长裙,手上摇着绣有梨花的扇子,远望去颜色倒是清淡,但走路过来时,摇扇露出手腕上的银镯,周围人瞧见便知价格不菲。
即使戴着帷帽,可她走路时全身仍响着“叮叮当当”的钗环碰撞声。径直走到有家酒肆的最前面,排队的人先是疑惑,后刚要出声斥责她的行为,便见百忙之中抽空出来的店小二上前,笑脸迎接道:“您往里面请。”
那姑娘向他点头,便随着店小二进了有家酒肆。
跟在那位姑娘身后的,还有位手拎东西的公子。他脸是严肃状,并不嬉笑,眉宇间透露着英气,可是双手带着的却尽数都是脂粉、香膏和糕点一类,甚至有的点心包上油纸,还冒着热气。
他随着那位姑娘上楼,便立即有人问道:“嘿,她凭什么能进去?”
店小二脚踏在门里,高声道:“各位有所不知,这位是我们的贵客,楼上有专留雅间的!”
好奇的人便不再追问了。酒楼内为贵客、稀客留雅间是常见的事,于是,他们开始议论这位神秘莫测的姑娘来。有见多识广的,列举各位世家大族的贵女,可一一对过,都觉得不是。
那这位是从哪里来的?她又是谁?
在场没有人得知。
……
终于落座雅间,沈厌刚合上门,扭头便见桌边的慕枝砚将帷帽取了下来,整个人向桌面上摊,脸朝下双手搭在桌上:“哎呦,我装一回可真不容易……”
她话音未落,那门再次被推开。入门的店小二直直撞上还未来得及挪步的沈厌,四目对视,贴得一丝风都透不过来,店小二险些吓着叫出声来。
他向后望去,才看见那位姑娘。此刻,那姑娘好端端坐着,看模样姿态很是端庄娴静。
“什么事?”慕枝砚问。
“啊,”店小二侧着从沈厌身边过,“我是来告知姑娘,今晚上的是一出新戏。”
慕枝砚稍稍蹙下眉:“不是我从前写过的那本了?”
自游玩到了新地方,慕枝砚灵机一动,和刚新建成的有家酒肆敲定合约——慕枝砚写本子故事,酒肆拿了故事去说书做戏,得到的钱两家互分。
她最近很喜欢来看自己写的戏,但方才店小二说今晚换了一本,慕枝砚思索下说道:“无妨,那我来看看,这新戏有没有意思。再叫两盘茶酥来吧。
说罢,店小二十分识趣地退出雅间,走之前还不信邪、以为自己看错般地最后瞄一眼身边那位公子的脸,但见一道冷冽视线立即扫视过来,他一哆嗦,加快脚步动作。
待到人走远了,沈厌才坐到慕枝砚对侧。他把手里带着的那些糕点取下来,如数家珍一一摆在桌前。慕枝砚眼睛紧紧盯着,生怕它们飞了似的,终于摆完后立刻取了一块来尝。
沈厌看着她吃,淡淡地出声提醒道:“这里没有法力,它也不是灵,不会跑。”
慕枝砚塞得脸颊鼓鼓的,不满地瞥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你别说话。”
在街上逛了半天,沿途她看上的好吃的都买到手了,如今反倒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沈厌也不反驳,只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倒盏茶,静静地去品味。
慕枝砚高兴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又换了新的想尝。伸手的那刻,她想起什么,就停下来把盘盏推到沈厌那侧,说:“这个你先吃。”
她本是“客气”一下,哪知沈厌还真的应她的意思,直接取了一块到手。
慕枝砚说:“不对,这种时候你应该说'你先',看样子你还是看的话本太少。我看里面的人说这话都是推辞,但实际上第一块都是给我的。”
慕枝砚这边还认认真真地说理,却见那边的沈厌已经慢吞吞入口了,就急得跳起来问他:“你、你没看见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吗?”
沈厌看着她,沉默不语,手上的点心反而更减小一块。
“沈厌,我在和你说话!”慕枝砚绕过小桌,到沈厌身边站着质问。
她盯着沈厌的脸,对上他清澈的眼眸,忽然明白了原委。慕枝砚退后两步,自知理亏,小声说:“好了,你现在说话吧。”
……
店小二所言一点不假,今晚换的这出戏,慕枝砚从未见过。
说是戏,其实并不是唱戏。从有家酒肆时兴起一种玩法,是将写好的故事用人偶演出来,有时人偶演不出来的,场外有人声做补。
人不是真人,戏也不是真戏,情却是真情。
闹剧过后,慕枝砚就坐在雅间内看向戏。
今天讲的,是关于一个男孩的故事。她听着人声念着此人的出身,说他是命中带诅咒,被双亲抛弃,而后结识良人恩师将他捡回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