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充裕?林中夏不知道,平时她已经坐在教室里了,今天是个意外,况且此时两手空空,毫无疑问,把手表落在宿舍了,课本也落在宿舍了。
她又扯了扯袖子,缩着手钻进去,她不爱戴表,她的表一般都是攥着的,随处拿,一到教室就搁在桌上,不知道有多顺手,结果顺手多了就给忘了,还独独忘了这次。
风往脸上刮,人又提了步子。
学校的冬装外套其实不保暖,就比普通的薄外套稍稍厚了点,压根出不了这个省。温度欻一下降下去,过渡时间为零。人回到班里的时候头一回对人造二氧化碳排放的热量肃然起敬,在这里,她觉得撑三天好像真的有点可能。
天变了人没变。
气温骤降也挡不住学校想要学生跑操的强烈渴望,点一到主任就支着喇叭催大家赶紧下楼排队,听那语气还隐隐兴奋,仿佛在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们无所畏惧。”
事实上,林中夏畏惧了,听着那声音头皮就一阵发麻,拖着腿到前台找正在登记的班长请假,结果被告知没有假条还需要到楼下参加见习。
她想骂人了,之前怎么不知道有这么多规定?一事不顺事事不顺,加上生理期激素不稳定她更是成了一颗随时可爆的炸弹。
拉好拉链缩着手缩着脚往楼下走,没人的时候想呲牙咧嘴翻白眼,有人的时候一秒恢复原样。出名不是件好事,到处都是人,她想呲牙也呲不成,摆烂全在幻想里。
林中夏在前头排队报道的时候后边还有两个女生悄悄挤在一起往她这边瞄,“她就是年级第一。”
“原来是她啊……我的天,还是觉得好变态。”
“上次让你来看你又不看。”
“上次没空,这不我也见着了吗?”
“她头发好好。”
“我也觉得,她体态也好好你觉得吗?”
“……”林中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听到说她有点变态时,心里想的是“是的,现在脑子冻麻了,确实是变态”;听到夸她体态好的时候先是僵了一下,莫明把自己藏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
她真的很想说我离你们其实不远,说啥都听得见。
前前后后折腾了几个小时,饥饿加上下腹闷痛,现在有人夸她她也高兴不起来。
林中夏挑了张远离人群的椅子坐下,身边的空位也很快有人坐下了。
她闭着眼蜷着,头几乎埋到了手肘,上半身能压多低压多低,但那风无处不在,从她耳边,从她后颈,从她怀里间隙,一溜一溜地带走她身上的热量。
周边的声音很嘈杂,这个时候说笑打闹最是热闹,冷风半点没消减掉他们的热情,枝头宽大的白玉兰叶扑簌,少年人的朝气与空气里的寒对抗,侧头睁眼,满目长袖长裤,当然也有不怕冷的勇者,站在风头夺头彩,傲得不行,周围全是捧场声。
好像张扬之余,中二也是高中生的特色一样。
林中夏闭眼把脸转回了臂弯里。
“同学,你还好吗?”
她被人拍了一下,很轻,声音带着点犹豫,像是思考很久才开的口一样。
“我还好。”林中夏闷着脸答,半点抬头的力气都不想使了,嘴一张一合,声音都弱得可怜。
就好像是故意装病一样。
误会还是能避免就避免了好,林中夏支起头对上了眼前热心同学的眼,醒醒神再次开口道,“我没事,谢谢你。”
这次声音终于踩实了,面前人摆摆手,“没事就好,我就问问,看你趴着像晕过去了。”
末了人又补了一句,“你不冷吗?”
林中夏捏了把校服袖有弹性的松紧口,这才注意到除了刚刚跑操的那一堆,她周边的人都裹着厚外套,跑操队伍一走就显得只穿了校服外套的她格格不入,且缩在一边角落里格外凄凉……
“我还好。”她说。
“那就好,你这唇色有点白。”女生指了指自己的唇,嘴张了两次没说话,最后还是提醒了句。有的人天生气血不好会白,林中夏这种看着更像是冷到了,白中透着紫,重病了一样。
林中夏郑重道了声谢,没来得及问她姓名交个朋友,人就被她自己班跑操回来的好友叫走了。
“我走啦,不舒服记得去看校医哦。”
“好的,谢谢你。”林中夏笑了笑,虽然她知道不怎么好看。
“不客气。”
天冻脑子懒得转,慢吞吞地一句接着一句往脑子里抛话,没头没尾的。她想她该去小卖部买个面包充饥,但是钱在上面,她不想动,反正也就还有两节课就能吃午饭了,饿不死。
脑子里的链条咔咔咔地转了几圈,她想,要不去看个校医吧,但好像下腹闷痛的程度又没到要吃止痛药的地步……
林中夏坐在风里凌乱,得出的结论是冷到了,不撑了,待会儿上楼就打电话告诉爸妈她要冻死了。
头一回在学校过得这么窝囊,莫明其妙,所有东西都赶在一块了。
林中夏隔着几层校服摁了摁肚子,除了烦躁就是烦躁,所有不舒服此刻外化成了蹙起的眉头,趁着周围人远肆无忌惮又毫无用处地对峙着冷风。铺了地砖的地很平滑,风卷着落叶一拖就走,倒也给打扫这里的同学省了不少心。
“蒋哥,你干嘛去啊?”李昂搭在老杨肩上侧过身回头看向原本并排站了个人的位置,此时空空如也。
这刚拐进连廊下边,人不知道看见什么又拐出去了,两侧是张贴的校训海报和学校简历,看不真切他要干什么去,只留了句“有事。”
“急啥呢?真是的。”李昂偏回头纳闷。
“谁知道呢?话说你的腿是摆设吗?”老杨毫不客气,呛得李昂伸手就往前边扒拉班长诉苦,结果又是一阵嫌弃。众人笑骂的打趣声从身后渐远,蒋随也离那个单薄的人越近,看她坐着就知道她不高兴,恼人的风成了种很好的传递信息的介质。
“林中夏。”
人迟了半拍才慢腾腾地抬起眼看他,没什么精神,一双眼全是雾汽,脸色苍白,唇色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你外套呢?”
两人中间起码隔了两米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南方冬天的寒是带着湿的,丝丝缕缕混着冷往人骨缝里扎,林中夏缩了缩,好半晌才接了句,“没带。”
“跟我来。”蒋随开口,他也穿着学校的长袖长裤,刚刚跑完操,一看就热量十足,许是觉得语气不够好,终是放缓了声音,“别坐这吹冷风了,人都吹傻了。”
没有抱怨,没有奚落,也没有袖手旁观,人往来风处一站,挡了不少劈头盖脸往她身上扑的风。
继续坐着好像确实不是事,林中夏手指动了动,“我回班里。”
“回去继续冷吗?去我那拿衣服。”
两人知根知底的,林中夏一听就知道他不高兴。
互相僵持着,一副她不应他就不走的样子,死倔死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