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昱猜到了。
“三年前的【破阵计划】?”
柏澄不加掩饰的诧异溢出神情。
商一连呛了口茶:“你个兔崽子……在内网上都看了多少东西?!”
“是,”柏澄接话道,“就是【破阵计划】。不过当时的计划并不是内网上写的一样,因为后续的既失败又成功的结果,记录很模糊,且……不真实。”
“这个计划并不是三年前才被拟定出来的,相反,那次缉毒计划属于深谋远虑。既然你看了就应该知道,池田靖作为代号‘朱鸢’的卧底缉毒警参与了此次行动。”
“但是当时她才二十三岁,”竹昱说出自己的疑惑,“太年轻了,她甚至没有进过青专营——”
“不,恰恰相反,她进过。”柏澄打断,“只是她不是按照常规的本科毕业后被招录的,而是大二。”
竹昱愕然。
“她在大二那年就完成了帝都警察大学本科所有课程,修满了学分,并且以全满绩的成绩破格提进了青专营,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青专营训练生。”
竹昱:“全部!?”
“是的。”
帝警大的招标条件和毕业标准之严苛,四年学制下不合格留级重修的学生大有人在,更别说将任务压缩一半时间完成。
柏澄回忆着,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笑:“她简直是个天才。”
竹昱忽然想到之前池田靖跟自己说大一那会忙着功课没时间去看篮球赛的事。
那么这样一说,时间线就对了。
“那……”竹昱闭眼深吸了两口气,快速接受这一震惊的事实,“阿沙口中的‘阮阿娅’又是谁?”
“是【破阵计划】中的一部分。”
“【破阵计划】,是组织深思熟虑多年的行动,目的是将企图东山再起的金三角毒枭扼杀在摇篮里。”
柏澄搓着指尖,语速变得嚅嗫又支吾:“其实……这个计划的初衷,是【铸血计划】的后续。”
竹昱闻言猛地抬眼看他,抓着椅柄的手青筋暴起。
商一连紧声道:“小昱……”
“我没事。”竹昱依旧是死死抠着椅柄,胸膛剧烈起伏。“我没事,您继续说。”
二十年前,【铸血计划】以数以百计的伟大缉毒刑警的生命为代价,换来了国境线内黑暗与罪恶的消退。
那是一张中国国安部计划的巨大的网。过于久远的岁月让许多人不再清楚那个时候具体的内容,也因为这个计划的残酷。
它是靠着无数活生生的壮年生命织成的。
不负众望,二十年前的行动几乎完美,缉拿了所有头目。
除了彼时金三角和全球黑市毒品、军.火、人口器官贩卖交易最大运作人上官桀的独子尸骨无存的失踪。
而【破阵计划】,就是上级眼见二十年过去,曾经一蹶不振的金三角在短时间内竟重新活跃,联通美洲和欧洲的航线,走私猖獗而计划的缉毒行动。
“这个行动,”柏澄咂了口茶,“少说也有三五年的计划时间。至于为什么没有多少人了解,是因为是中央直属,高度保密。”
“也正是因为这点,现在这个计划的过往才扑朔迷离。”商一连接话说,“因为在事情尘埃落定后调查组介入审核才发现,大部分都不知道。知情的要么死了,要么失联。”
“死了”的,竹昱很清楚是谁。
而“失联”的,她想,“玄鹭”吗?
柏澄沉重的叹了口气:“池田靖,是唯一一个现可供参考的、活着的,来自计划的存在。”
竹昱皱眉:“那范荣秋的口供里的‘野口叁子’也是她的卧底身份?”
柏澄轻轻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们第一次知道,因为当时的计划具体执行内容,知情者少之又少,更不要说过早的事。”
他顿了顿,“大概被熟知的,是行动的后续。”
“嗯?”
“刚刚说过,这个行动很难被定性,”柏澄说,“说它成功,是因为它确实做到将金三角的黑色产业捣毁,让被警方代号‘Shang’的那个毒枭忌惮的不再越过国境线;而说它失败,是因为它没有完成任务初衷,并且折损了我方一位卧底,‘青鸾’。”
竹昱立马反应:“安阑冰?”
商一连黑着脸:“这还是你看到的?”
“我认识她,”竹昱回答,“她比我小一届,侦查学,那一届唯一一个西南户籍女学员。我们是一个篮球队的。”
商一连没说话,呼噜噜的喝了口茶。
“但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柏澄继续话题,复杂的语气里参不透情愫,“‘朱鸢’活着逃了出来。”
竹昱脸色一凝。
“连环爆炸。”
商一连兀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痛。
“将整个掸邦连接克钦邦一带最大的贩毒贩火园区摧毁,三个山头烟火连绵了半个月。因为事发突然,我方卧底在没有与外界联络的情况下行动,导致增援慢了一步。”
“当时是在附近的山沟里找到的人,差不多凉透了,背后炸的血肉模糊。”男人不停的喝着茶,声音沉闷,“直升机拉起来马不停蹄的往回送。血氧掉到73,血压48,半个身子的骨头都碎了,电了好几次才把心跳电回来。”
竹昱看向他。
一旁的柏澄悄声解释:“当时你商叔被调任去亲自找到的人。”
“我国维和部队联合国际刑警组织一同介入,在后续搜查时发现了……‘青鸾’同志的遗体,后经‘朱鸢’同志确认。”柏澄说,“然而最令人怀疑的点就是这里。”
“我们在‘青鸾’同志的左胸处,找到了一处枪伤。”
“而那颗扎在心脏处、被认证是导致其致命伤口的子弹,带有膛线。”
?!
带有膛线的子弹一般做工优良,子弹被推入枪膛并撞针击发,在推出枪管的过程中,因气压与内壁紧紧贴合而压出的纹路,能保证射击精确度和威力。
一般的土枪是不具有这种东西的,这样的程度最大的可能——
就是警配枪。
“有没有可能……”竹昱猜到他的意思,声音有些哑,“毒枭的军.火装备达到了这个水平……”
柏澄垂着眼,声音像是宣判了她的死刑:“警配枪的膛线纹路,你不会不认得吧。”
竹昱颤抖的呼出一口气。
别说警方的合法配枪了,就算是批量生产的走私.枪.支都会有统一的自己的纹路,这一点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能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
“调查组在她身上搜不出证据,而她也亲口承认了‘朱鸢’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杀死了‘青鸾’,所以至此都没有明确的判定。”柏澄说,“没有第三方证实。”
竹昱微微蹙眉,敏锐的捕捉到了漏洞:“不对,还有一个——”
“是,”柏澄换了个姿势,料到她的预测,“还有一位卧底,‘玄鹭’,成为了第二个疑点。”
“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接到过任何从ta发出的消息,”柏澄沉着脸,语气凝重,“甚至没有掌握ta的任何资料,参与此次行动的背景。唯一的已知点就是,ta是‘朱鸢’和‘青鸾’的上级兼协助人。”
竹昱问:“那‘朱鸢’没有关于ta的陈述?”
柏澄说:“有,但少的可怜。Ta应该是最先接到任务的,据‘朱鸢’说自己是到达了卧底地点才被分配到了代号和任务。而‘玄鹭’平时并不与她们面对面联络,所以没有拟写。”
竹昱不禁皱皱眉。
“你听出来了吧,”柏澄重重的叹了口气,“‘玄鹭’不仅是身份存疑,甚至于这个人是否存在都难以查证。在复盘这个行动的时候,‘朱鸢’坚持‘玄鹭’没有暴露,但是三年来,组织从未受到关于ta的任何消息。”
“……”
竹昱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甚至怀疑,”柏澄的声音像是在下判决书,“‘玄鹭’存在的真实性。”
三人又是一阵静的可怕的沉默,呼吸声似乎都被放大。直到书房门被敲了敲,竹昱才注意到已经六点过了。
*
“今晚上又谈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我看晚饭小昱的脸色这么差。”林君拿着厨房用纸擦着商一连递过来的盘子,说,“你换一个人坐她旁边能被吓死!”
“都是些陈年烂芝麻谷子的事了,”商一连叹息道,“没想到啊,又被翻出来了。”
“……”妻子很明事理,有些东西她不能知道,也就不问。
“老啦!”
商一连忽然中气十足的一声感叹,眸光带着无尽的悲怆和深邃,“我们都老啦。”
“是是是,什么时候把你那三高减减。”
商一连打哈哈的顺着林君的台阶下,两人就这么自然的略过了这个话题。
林君睨了他一眼:“本来我还想多问问她追人的事情呢,结果倒好,你们三个在书房一顿讨论,把这孩子的魂儿都讨没了,我还问什么。”
商一连洗碗的动作一顿,眼睛瞪得圆溜:“什么?谁?小昱?竹昱?追人?”
每个字都很不合理。
林君看着他这没出息的样子,把洗好的盘子一插:“宝贝大干闺女有心仪对象了!”
商一连把碗洗完,满脸不可思议的就要打电话把人拉回来质问。
“我看你还天天说她呢,你也是,办案把脑子办没了!”林君一把夺过他的手机,训斥道,“人小昱都说了还在追求期,不方便透露,你急什么?”
“那倒不一定,”商一连瘪瘪嘴,煞有其事的思索,“这丫头从小到大就没谈过恋爱,哪里有什么经验。”
林君笑道:“高中读书的时候每次情人节就拎着一大袋子情书和巧克力回家也不见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