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看着再向前跑就要冲出密林,而密林之后就是百兵谷后山那片千仞悬崖。
纪宁难得起了点善心,不想一会儿的计划牵连到三个活宝,索性停下了奔跑的脚步,扭头向后方三人喊道:
“三位少侠身手不凡,实在是我所不能敌,我认输!我认输!”
“诈降?哼,以为我们是初出茅庐的小鬼,会被这种把戏骗到吗?”
华袍少年凌云冷哼一声,正准备趁机攻上前去,就瞥见身旁的柳无尘真的停了下来,甚至准备收剑行礼,顿时气的鼻子都歪了,连就在眼前的“偷剑贼”都顾不上,只想踹一脚这白痴臭道士。
但还不等他行动,那“偷剑贼”又说话了。
“穿云碎玉箭凌云,木剑无锋柳无尘,两位都是如今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和我这么一个小贼计较什么呢?”
纪宁笑盈盈地叫破了两人的身份,随后双手将那把刚刚从百兵谷山门内偷出的假“绝世宝剑”捧起,继续道:
“小贼我只是实在好奇,这传闻中能引起天地异象的神兵到底长什么样?
心痒难耐,辗转反侧,只想提前一睹风采。
如今既已得偿所愿,便麻烦三位少侠物归原主,拿回去给沈谷主交差吧。”
“哈?!连环计?”
华袍少年凌云的两道细眉惊疑地蹙起,满脸不信的质疑道:
“要真是只想看看,那你刚才跑什么?还被我们追这么远……”
“你都知道他们,怎么不知道本姑娘我?”
那红衣姑娘此时也停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站在树梢上,语气明显不满的对着纪宁握了握鞭子。
纪宁也不恼,仰头笑了笑说道:
“这位少侠,你使得一手好鞭法,一定是出自鼎鼎大名的叶家,只是可能初出江湖……”
“本姑娘的名字是叶灼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灼华,日后一定会名扬天下,你可要记好了!”
“等等,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凌云恼火起来:“她千辛万苦潜入百兵谷偷剑,就只是为了看一眼?这谁信!”
“趁兴而来,尽兴而归,虽然不告而取并非善事,但道友此举颇有名士风范啊!”
柳无尘一脸感慨的抱拳行礼,“在下无锋剑柳无尘,敢问阁下是?”
“柳古董!”
“柳呆子!”
华服少年和红衣女侠一齐恼火喊道,制止了柳无尘想要上前结交的心思,随后又警惕的将目光转回到纪宁身上。
“唉……”
纪宁觉得今天自己叹了太多口气了:
“你们真不拿剑走?”
看着愈发戒备、不肯上前的两人,和摸不着头脑、但老实没动的道士,纪宁觉得今天这剑是交不出去了。
没想到,突然良心发现想物归原主,却没人相信。
纪宁心想,那就别怪我啦小年轻们,按原计划来吧。
抬头望去,只见白日西沉,落在密林边缘的树冠顶上,引燃了一大片流云。
微风袭来,像是流动的火焰,正要一点点蚕食这整个百兵谷。
纪宁心下欢喜,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让这火烧得更旺些吧!”
话音刚落,纪宁便挥手弹出数十道火符,引发的连环爆炸声震醒了整个山谷。
熊熊燃烧的森林与升腾的浓烟之下,她对三位少年拱手道:
“既然三位不愿帮我物归原主,那就另外帮我个忙吧。”
纪宁抬头,火光舔上她秀美的侧脸,声音却冷硬的惊醒了呆立的三人。
“立即用传讯符通知所有宾客,宝剑被盗,贼人在此——”
那秀美的脸上扯出一道充满狂气的微笑。
“诸位还请齐心协力,一起来抓我这个偷剑贼吧!”
…
火在燃烧,风在呼啸,纪宁在奔逃。
密林中,纪宁用火符引发的爆炸和随之而起的浓烟实在太过醒目,哪怕三个少年并没有用传讯符告知众人方位,也吸引来了足够多的宾客。
水云观的大师姐最先赶到,随手打出几组强力水符,便平息了即将燃起的森林大火,几刻之后,又有数十人陆续赶来。
“那就是偷了百兵谷宝剑的贼人?”
“估计是,听说偷的还是观星阁阁主夜观星象,断言神剑出矣的那把!”
“就她?百兵谷守备这么放松!早知道我也去试试了。”
“哈哈,你现在去试也不晚!”
有人聚在一起挤眉弄眼,八卦讨论;
有人却只在一旁隔岸观火,抱胸看戏;
有人盯着宝剑眼露贪婪,跃跃欲试;
有人却已经一锤子砸了下来,一马当先,要来试试纪宁的斤两。
纪宁一个闪身,轻巧避开了直冲面门而来的重锤,随后不退反进,一剑挑断那壮汉的手筋,重锤随之脱手摔落,眼看就要砸中壮汉自己的脚。
可纪宁却来不及看笑话,一柄长剑刹那间,已朝着她的脖颈刺出,而密林暗处,几把飞刀也正瞄准她的后心蠢蠢欲动。
纪宁即刻转身回挡,与此同时甩出几道火符,朝那飞刀主人的要害而去。
木火水土,剑刀枪棍,各式武器裹挟着各色灵力,接二连三朝纪宁攻来。
纪宁没有应接不暇,反而愈战愈勇,以一人之力硬接数十人的招式术法,一边战斗一边游刃有余的朝着密林外移动,将众人引到了悬崖边一处空旷之地。
一旁围观的“少年英雄”三人组这时才惊觉,之前的追逐中,纪宁只是在跟他们“玩玩”,未动真章,也不曾伤人分毫。
旋身,出剑,拧腰,扔符。
纪宁在数十人的围攻中巧妙周旋,身法飘忽又利落,在各种武器的攻势中擦身而过,就像一只飞鸟惬意灵活的在林间穿梭。
但鸟总有停翅之时,人也总有力竭之刻。
一轮接一轮没有尽头的战斗,即便是纪宁也逐渐力不从心,难以招架。
终于,在又一次的围攻中,纪宁受了重伤。
胸前的玉佩摇摇晃晃,纪宁的伤口也越来越多,血渐渐染红了整个衣袍,滴落尘土之中。
“嘭——!”
纪宁脚下突然现出一只木手,破开染血的黄土就要抓住她的脚腕,而与此同时,身前身后正有一刀一剑,飞速向她袭来。
值此危急时刻,稍有不慎便要身首异处,纪宁却不慌不忙。
足尖点地,凌空跃起,避开了这个潜行至她脚下的地傀后,纪宁拼着一道胳膊的刀伤,先挡住了剑的攻势,随后反手挑飞了那把还沾着自己血的环刀,又扔了几道火符钻进地底,烧了那地傀的核心,这才退至悬崖边上。
“她为什么还能动?”
那持剑的青衣剑客轻问。
“她为什么还能战?”
那地傀的主人摸不着头脑。
“流了这么多血,一般人早就流干了!”
那铁锤砸了脚的壮汉气急败坏的大喊。
“她怎么还没死?”
众人惊疑。
是啊,为什么自己还没死呢?
自从被诅咒后,这个问题日日夜夜都在纪宁的脑海中回响。
站在悬崖边上,纪宁又后退一步,将半只脚掌悬空。
明明在跌落的边缘摇摇欲坠,却毫不关心自己的安危,只笑着将那宝剑抛起又接住,对虎视眈眈的众人说道:
“如果我掉下去摔死了,那这把剑,诸位就各凭本事,先到先得喽?”
话音刚落,百兵谷正中心,那悬浮在空中的炼器巅峰之作,威严矗立、高高在上的铸心殿内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强的灵力威压。
风簌簌而起,掀开绿浪,那灵力威压扫过众人,却在悬崖边猛的止住。
纪宁察觉到,随那灵力而来的视线正死死凝视着自己。
一声剑啸冲天而起,一抹灰影直奔战场而来。
望见远处御风而来,即将赶到的沈铸,纪宁心想,是时候了。
纪宁扭头向后看去。
夕阳西下,残阳似血,一轮红日静静挂在悬崖顶上,天与地的边缘也仿佛要融化在那一抹血色之中。
正如三百年前那个午后,满溢鲜血的山洞外升起同一轮血日,而挡在她身前,不让她出洞的女孩的瞳孔,比那血日更鲜红、更炽热。
那时的纪宁像着了魔似的,无力的瘫坐在女孩身前,任由那孩子用满是伤痕的双手捧起她的脸。
“姐姐,我祝福你。”
女孩虔诚地闭上眼睛,将额头贴上纪宁的眉心:
“我以日月,以星辰,以江河湖海和所有我死去的族人起誓,我愿意用生命祝福你——长生不死。”
随着誓言一字字许下,女孩也一点点化作萤火,萦绕在纪宁身周,直至最后一个音落下,万千萤火争先恐后地涌入她曾和女孩相贴过的眉心。
那时纪宁并不知道,这祝福实则是恐怖的诅咒,只是突然觉得很冷。
正如此刻,她转身欲跳,就要从崖上一跃而下,一柄银蛇小剑却倏忽从她眉心穿过时,一样冷。
风带来了声音。
“诸位同道勿需担心,此贼已除。”
一股灵力牵引着纪宁手中跌落的宝剑升至空中,落到一个身着银灰锦衣,不怒自威的青年手中,正是百兵谷谷主沈铸。
浑厚的灵力包裹住声音,响彻整个山谷:
“今日是谷内看守不严,才让贼人钻了空子,惊扰诸位了。
三日后宝剑开匣仪式正常举行,执事们已在集贤殿内备好佳肴薄酒,还请诸位赏光。”
听了这话,悬崖上适才还蠢蠢欲动,你争我抢的人们又都恢复了高人面貌,互相拱手,和气一团。
而纪宁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沉沉向后坠去,
直入悬崖之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