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之下有一汪寒泉,寒泉之中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正端坐着一个散发少年。
少年终日在石台上打坐,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也不曾移动分毫。
在这一汪寒泉之中,除了散发少年,唯一的活物便只有蛰伏在潭底的灵鱼。
少年早已习惯了这日复一日的独处,每天数着心跳打坐,静静等待着某日,有人前来,剖开自己的胸膛。
但今日,事情有些不一样。
…
夕阳铺洒,霞光给潭水镀上了一层绯色,远远望去,像是水着了火。
这是少年一天中第二喜欢的时刻。
能让少年在这寒潭中也感受到丝若有似无的暖意,可还没等少年享受多久,这片刻的温暖就被一具从天而降的尸体打破。
那尸体如流星击坠般砸入水中,激起一潭泉水,浇了少年满头满脸,衣发尽湿。
少年这边狼狈不堪,而那“罪魁祸首”的尸体却不言不语,静静沉入潭中,在水波荡漾间,缓缓开出一朵血花。
随着血花一起飘荡而出的,还有一个挂在尸体脖子上,似是玉佩却闪着萤光,飘飘摇摇像是要向天上飞去的奇怪器物。
死人常见,那似玉非玉的器物却实在让少年好奇。
少年抬头看天,虽是落日将尽,却仍是白天,灵鱼们还不到吃饭的时候。
纠结片刻,少年最终还是走出石台,腰部以下浸在冷若刺骨的寒潭水中,向那朵水中血花走去。
走到尸体边上,刚一拿起那古怪器物,少年便察觉到,身周灵气随着那器物的取下,变得异常躁动不安。
可还不等他有所反应,躁动的灵气便像饿狼终于找到了目标,直冲那尸体而去。
霎时间,整个寒潭的灵气都被调动起来,甚至隐隐凝成实体,成漩涡状涌入那尸体的眉心。
随着灵气涌入,那布满刀口剑伤的尸体肉眼可见的修复起来,转瞬间便恢复如初。
而几息之后,时隔多年,少年终于再一次听到这寒潭之中,除自己之外,第二个鲜活的心跳。
…
又一次,纪宁陷入了死亡的凉爽黑夜。
一片混沌之中,纪宁看到了点点萤火,碧色的萤火飘飘荡荡,从她身体的伤口里浮起飞走,顺着某种浪潮,和周围散落的萤火聚在一起。
萤火们互相追逐,缠绕嬉戏。
有的星星点点孤伶伫立,有的三五成群如胶似漆,有的聚成庞然大物,又突然四散崩开。
无数萤火汇聚流淌,组成了一条永远奔流,永不止息的萤火长河,而纪宁正置身这河流之中。
从身上浮起的萤火越来越少,纪宁知道,当萤火流尽,就会迎来真正的死亡,但她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她知道,她拥有精怪的“祝福”。
果然,在萤火即将流尽,意识模糊飘摇的时刻,纪宁那曾被银蛇飞剑洞穿,也曾被精怪额头相贴的眉心,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痛。
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寒冰贯穿,纪宁的额头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纹路,隐隐像是个张开的血色眼睛。
这纹路有莫名的吸引力,萤火们像是追逐饵食的鱼群般蜂拥而至,随着萤火涌入,纪宁的眉心仿佛被撕裂,身体却逐渐感到温暖。
一股暖流流经四肢经脉,纪宁受伤的血肉疯狂生长,几息之间便恢复如初,心脏也再一次开始有力的跳动。
随着心脏越来越有力的跳动,潮湿深重、阴冷窒息的真实潭水取代了温暖的萤火河流,纪宁再一次开始呼吸,不出所料的呛了一鼻子水。
“咳咳咳……”
冷水顺着鼻腔呛进喉咙,难耐的生涩刺痛让纪宁鼻子发酸,咳嗽出声,顺着本能双脚一蹬,蹭的一下从水里站了起来。
猛地吸了几口气,鼻子酸痛,喉咙呛疼,纪宁却觉得此刻才真的活了过来。
还不等她洋洋自得,发表一番“果然进来了”的胜利感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让她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少年,长发披散,青衫尽湿,眉毛和唇峰间也隐隐有抹水意,眼睛却清亮专注得盯着纪宁。
纪宁霎时间抛下了藏剑阵内为何有人的疑惑,情不自禁感叹道:“好一个美艳水鬼!”
却见那少年微微蹙眉,上下看了看纪宁,诚恳说到:“我不是水鬼,你现在的样子更像水鬼。”
听了这话,纪宁忍不住低头打量了下自己。
在悬崖上战斗时,纪宁被刀砍、被剑刺、被鞭砸、被符烧的,全身上下布满伤口,好不凄惨。
此时身上一个伤口都没留下,衣服上的“伤口”却都还在。
破烂的衣服上渗着斑驳的血迹,正淅淅沥沥滴出水来,除了没有泡肿,的确像个惨死的水鬼。
“不碍事儿,我是惨死水鬼,你是美艳水鬼。”
纪宁抹了把脸上的水,接着说:
“既然同是水鬼,咱们就都是自家人了,我向你打听个事儿。”
纪宁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阴测测地笑着道:“我记着这里应该是百兵谷秘密蕴养神剑的地方,怎么这么半天下来,只见着你,没见着剑——”
纪宁突然变了神色,阴测测的笑还挂在嘴角,眸中却只剩狠厉的专注,一双眼睛像钉子似的要把少年盯穿,容不得一句谎话。
“剑呢?”
少年却面色如常。
“我就是剑。你是来取剑的?”
…
“哎?”纪宁刚刚还狠厉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茫然,等回过神来,整张脸都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你说你就是剑?看起来倒是一表人才,没想到脑子有问题……”
“我就是剑。”少年肯定地重复道,“不信的话,你自己来看。”
少年反掌牵住纪宁的手,按到自己的胸膛之上,刚刚隔着湿衣触到温热的体温,纪宁便觉出不对。
一般人的灵力顺着经脉流经四肢百骸,最后沉入丹田之中,所以丹田之处一般是灵力最盛之地。
而这个不知名的少年心脏处的灵力却强大凌厉到诡异的地步,一般人怕不是早被这股灵力搅碎了心脏,但这个少年此时却好好站在这里,呼吸清浅正常,难道……?
纪宁当即分出一股灵力,由指尖跳出,钻入少年的胸膛。
不用再多靠近,纪宁便通过那一缕灵力带来的灵观看到了少年胸膛之中的状况,那鲜活跳动的心脏之中,赫然包裹着一柄金色飞剑!
飞剑绝非刚刚刺入,那顺着剑锋攀附而上的血丝,和深埋进心脏与血肉长为一体的剑尾,无不表明这飞剑早在数年前便存在于这少年的胸膛之中。
每一次心脏跳动,都带着少年全身的灵力精华来蕴养这柄金色小剑,这飞剑也早已和这少年的血肉融为一体,以少年的灵力和气血为供养,淬炼自己的剑身,随着少年日渐长大,灵力渐丰,这把飞剑也日益锋利。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纪宁没想到,自己苦苦追寻的天下第一神兵,竟然就在这寒潭中,一个剑奴少年的心脏里。
想来这就是百兵谷能炼出神兵的秘密——
以一个天赋绝佳的活人为炉鼎,以活人气血和灵力为炉火,不断淬炼蕴养剑胚,数十年如一日,才终见神兵锋芒。
纪宁犹在发现百兵谷活人炼剑秘法的震惊之中,那少年却又问了一句:“你是来取剑的吗?”
“取剑?可以算是吧。”
偷剑自然也是一种取剑,纪宁心想。
…
一帘雨涨江湖秋,一楼风知天下事。
几日前,纪宁从号称“知尽天下事”的听风楼收到秘密情报,提前潜入百兵谷内的线人说,最近谷内诸事如常,只有一处不对,那就是后山悬崖下有点太安静了。
后山荒僻,平日这里安静没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