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一见兰鸿回来,他立刻哭着奔来,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厉害,“你怎么才回来……娘、娘她……”
兰鸿心头猛地一沉:“娘怎么了?快说!”
“娘刚才吐血了……”兰熙说着,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兰鸿一把拽住弟弟的手,风似的冲进屋里。落在后头的钱大夫与江夏对视一眼,也皱紧眉头,快步跟了进去。
内室门一开,一股混着血腥气与浓重腐朽气的沉闷味道扑面而来。
“娘!娘!我请大夫来了,您醒醒啊……”兰鸿扑到床边,死死攥住妇人枯瘦的手,一声声唤着。
床上的人却一动不动。
江夏将钱大夫的药箱搁在桌上,目光扫过这屋子。
屋内摆设十分简陋,靠里一张旧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床边倚墙立着个掉漆的箱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让让。”钱大夫拂袖上前,在兰鸿让出的位置上坐下,三指搭上了妇人的手腕。
他闭眼凝神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受了刺激,惊怒攻心,以致神机闭阻,这才会突然昏了过去。”
“可……可我娘方才呕了血……”
“她体内寒气重,寒凝则气滞,血行不畅,瘀阻脉络。急怒之下气血逆乱,瘀血随气上逆,所以才会吐血。这血吐出来了,气机也就畅了。”
说罢,从针包中取出银针,在妇人人中轻轻一刺。
不过片刻,床上的妇人眼皮微颤,悠悠转醒。
“娘,娘!”兰鸿和兰熙立刻扑到床边。
妇人望见儿子们,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吃力地抬起手,想摸摸他们的头,“别怕……娘没事……”
“谁说你没事了?”钱大夫已经坐回桌子前,提笔在纸上写药方,听着这话,随口说道。
兰鸿急问:“大夫,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娘不是已经醒了吗?”
钱大夫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写写停停,时而划去两味药,眉间锁着凝重。他并未抬眼,缓缓说道。
“兰娘子,两年前我也曾替你诊过一次。当时你体内气虚血瘀、正气亏虚,这是你因难产损伤胞络,失血过多,兼之月内调养失宜落下的病根。更兼你平素忧思过重,思伤脾,脾为后天之本、主运化气机。脾虚则运化无力则体内气机失常,进而导致肝气郁结,终致肝郁脾虚之证。所以当时你才会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直直地看向躺在床上的兰娘子,声音更沉了些:“那时我便叮嘱你,你底子尚可,若能静心调养,未必不能好转。可如今我再给你把脉,却比两年前更糟。脉沉细弦涩,重按几无,较之两年前更为虚弱滞涩,这是极虚之象。更兼肝气郁结日久,气郁化火,火伤津液,进而灼伤心肺之阴,致心肺精气俱损。
至此虚、瘀、郁三者交织,五脏俱损,你这是把身子彻底熬干了啊……”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老夫可以这样说,你……怕是熬不到明年开春。”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兰鸿、兰熙浑身一颤。
“不可能!”兰鸿失声喊道,“先前的大夫都说我娘身子好了许多,连药都能停了!”
正因如此,母亲突然昏厥才让他们慌了手脚。
钱大夫没接话,只将目光投向床上沉默的妇人。
“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最清楚。这药——是你让大夫停的吧?”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老夫医术平平,岐州城里比我高明的大夫多得是。连我都诊得出的病症,怎会有人说你见好?我不信这城里真有这般庸医。”
兰鸿不可置信地看向母亲,“娘……你骗我……?!”
“为什么?”他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兰娘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蓄满歉意与不忍,“对不起……”
“您告诉我为什么——!”兰鸿声音陡然拔高,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再抬起头,脸上满是狠厉的神色,“是不是他逼您的?是不是?!”
那个“他”是谁,屋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魏平——他名义上的继父。
本就裂开的指甲,经这一捶,重新渗出血来。
“你手怎么了?”兰娘子一眼看见那抹刺目的红,慌忙撑起身子去拉他的手,“伤在哪儿了?”
可等她掰开他紧握的拳头,却见几块沾着血的碎银静静躺在掌心,动作顿时凝住了
见母亲沉默不语,兰鸿转身就要往外冲:“我要杀了他!”
“鸿儿!”兰娘子急忙想拦,却扑了个空,急得连声咳嗽起来。
咳声终于拽住了兰鸿的脚步。他僵在门边,没有再往外冲,却也固执地背对着母亲,不肯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