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面无表情的将书放了回去,去其他书架找找看吧。
这些书的三观她完全不能接受,更不可能会给江诚看。
找了半天,最终选了一本史书。
这类书江诚能读,她自己也能借此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时代,真是一举两得。
选好书后,江夏走向柜台准备结账。还未走到,一个身着打补丁青衫的书生抱着一沓纸走了进来,抢在江夏前面,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的,您这儿……还收话本吗?这是我新写的稿子,您过过目?”他的声音里带着些窘迫与讨好。
掌柜漫不经心地拿过那叠纸翻开,看了两页,又随意往后翻看了几页,然后丢回给书生。
“不收。现下最受欢迎的是大将军的话本,人们喜欢看大将军征伐沙场、荡寇平乱的故事,你这妖妖鬼鬼的故事没人会看的。”
书生一下子急了,往前凑了半步:“掌柜的,您再瞧瞧?我这故事是借鬼怪喻人世,眼下这类写法还不多,说不定……”
“说不定?”掌柜不待他说完,袖口往上一拂,语带讥诮道:“你很有名气,很有才华吗?拿什么赌‘说不定’?书要是砸手里,赔钱的可是我!还试试?”
说罢,还轻啐了一口。
面对掌柜的咄咄逼人,书生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
见掌柜要赶人,书生只能厚着脸皮又说了一句,“掌柜……我实在是等钱用。现在话本的价格最少也要五两银子,我这话本只收您一两银子,或者八钱也行。您看……成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掌柜的似乎被书生打动,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唉,我也是看你可怜,倒是可以给你指条路,就看你愿不愿意走了?”
书生倏地抬头,眼中骤亮,连声道:“愿意!自然愿意!但请掌柜为小生指条明路!”
“如今世道不平,书生学子们爱看的是像韩将军那般上阵杀敌、平定叛乱的英雄演义。茶楼酒肆里说书人说的最好的也是这一类的故事,你这书的确不符合眼下风气。而且你如今籍籍无名,你所写的书就算摆出去,也无人问津呐。”
掌柜略顿一顿,压低嗓音,带着几分隐秘的诱惑:“如今最受追捧的撰者是‘清溪散人’,你若肯将这份稿子交予我,由我托名‘清溪散人’刊印,何愁销路?”
这话像是生怕书生听不明白,他又补了一句:“这‘清溪散人’的名头可是金字招牌,你这书一署他的名,保管供不应求……”
“不可能!”书生愤怒地大喊,“这书是我的心血,岂能拱手让人、冠以他人之名!”
“那你就走吧。”掌柜瞬间收起脸上的那点温和,语气重新冷淡下来,“我是看你可怜,才给你指了这条路,既然你不领情,那就走吧。”
“哼!”书生一把抱住那叠纸,挺直脊背,“岐州城书铺又非只你一家!我就不信,无人看好我这故事!”说罢,转身离去,青衫拂过门槛,转眼消失在了门口。
掌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冷冷嗤笑一声。回过头,却见江夏正拿着书站在一旁看着,忙堆起笑脸,热络地问道:“是要买书吗?”
江夏拿着书走出书铺,心还有些疼,书实在太贵了。
这书虽没有二两,但也要一两二钱。唯一让她比较满意的就是,这本书分为上中下三册,比那曹举人所写的《乡贡备要》要厚上许多。
江夏在心里安慰自己,知识是无价的,为知识付费是值得的。
再想到江诚收到这份礼物会有多开心,这才稍微好受许多。
抱着书匆忙往药铺赶,结果半路上又看到那书生。
此时他已全然没了冲出书铺时的意气,只垂着头怔怔盯着地面,肩背微微佝偻。
他面前一个妇人正叉着腰,指着他破口大骂:“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还守着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做什么?这清高是能变成米,还是能换成药?孩子冻得发抖你看不见,娘躺在床上咳得整夜不能合眼你也看不见,你就只能看到你那点不值钱的面子,你的面子能值几个铜板?!还能比家人更重要?!”
“早劝你找个正经活计,哪怕去私塾当个夫子,咱家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可你听过半句吗?你心里但凡有这个家,就不会整天埋头去写你那些志怪小说,不思进取!”
她愈说愈急,胸口起伏,眼中有泪光浮动:“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愿意买你的稿子,你倒端起架子,嫌这嫌那。我告诉你,没人要的稿子,就是废纸!连引火我都嫌烟大!”
妇人夺过书生抱着的那叠纸,狠狠掷在地上,纸页哗啦散开,散落一团,偶有路人经过,不小心踩上一脚,留下污黑的鞋印。
“孙越你怎么说也是个秀才,却连一家老小都养不活,你不觉得丢人吗?”她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戳着他的胸口,“我今日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再拿不回钱,我就带着孩子走,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妇人走后,书生依旧呆呆地站立在原地。许久,他才像是蓦然惊醒,缓缓蹲下身,一页一页,将散落满地的纸拾起。
江夏走上前,蹲下身也跟着捡拾散落的纸张。书生见是个陌生姑娘,先是一怔,随后低声说了句“多谢”。
江夏边捡边扫视了几眼纸上的内容,都是些类似《聊斋》的志怪小故事,故事中的情爱虽有些老套,但故事总体还是可以的,不知道为什么书铺的老板会贬低的一文不值。
可转念想到自己先前翻过的那本畅销的《月下记》,便又沉默了。
可能是她和这个时代隔着时间的洪流,她的文化审美没法和这个时代的人产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