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水来啦!”阿福挑着两桶水从后院角门绕进来,将水桶稳稳放下,拄着扁担喘了口粗气,“下次再让我帮你挑水,没有两个大肉包子,我是不能帮你了。你这两天的用的水都快赶上店里一天的用水了,我现在一天挑水都得跑个三四趟了。”
“行啊!”江夏正蹲在一个木盆前,仔细清洗着盆中的红花,闻言抬头笑了笑,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个空陶盆,“那能再劳驾你,把那桶水倒进这个陶盆里吗?”
阿福叹了口气,认命般提起水桶“哗啦”一声将水注倒入陶盆中。这陶盆颇大,一桶水下去,也没将陶盆装满。
“还要再倒一桶不?”
“不用了。”江夏头也没抬,接着又吩咐,“阿诚,把你手边那个陶罐里的米醋倒进陶盆里。”
“全倒吗?”
“嗯,全倒,一木桶的清水配一陶罐的米醋,这次酸水比例应该差不多。”江夏说着,将清洗干净的红花捞出,放入一旁的细麻布中沥干水分,“对了,倒的时候记得用木杵搅拌一下。”
交代完,她低头继续处理手中的红花。
麻布包裹着湿漉漉的花瓣,她双手隔着布料轻轻挤压,水珠顺着布纹滴落,待不再有水流下,才解开麻布,将团成块的红花摊开看了看。
将红花放入一旁的空盆中,舀了几瓢制备好的酸水浸泡,接着用手轻柔地揉搓挤压起来,不过片刻,原本清澈的酸水就被析出的色素染成了浑浊的橙黄色,连她的指尖都沾上了浅浅的黄色。
取出,控干水分,又用酸水重新清洗。
如此往复三次,直至挤压搓揉红花再无黄色出现,便将洗净的红花团取出,放入草木灰水中浸泡,再用小火缓慢加热,并不停用木筷轻轻搅拌。
“火不用太大,不然这红色就取不出来了。”
江诚在灶膛后轻轻“嗯”了一声。
阿福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着他们姐弟俩忙活,忍不住开口问道:“哎,小夏,你这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捣鼓什么呀?”
“想法子挣钱啊。”江夏回道,手上的动作不停。
“这样能挣钱?”阿福满脸的不信,“这都小半个月了,我光见你买柴、买醋、买布头、买药材了,钱没见你赚回一个,铜板倒是花出去不少。”说着,身子微微前倾,不赞同的说道:“你有这些钱,买肉吃它不香吗?”
江诚听了这话,也不自主停下手中准备添柴的动作,看向自己阿姐。他并不是怀疑自己姐姐,只是忍不住担心。
阿姐为这件事投入了多少心思,他全都看在眼里。可投入了这么多,却迟迟不见结果,他怕阿姐到头来心里难受,受不住这打击。
江夏听了,手上动作一顿,心里也掠过一丝烦躁。
这法子原理并不难,关键在于利用酸碱反应来分离色素。
先用酸性水洗去红花中易溶的黄色素,再用碱性水提取出珍贵的红色素,最后在酸性环境中将红色素固着于布料上,方能得到纯净鲜亮的红色。
可难就难在,她要如何在这个连最基本的pH试纸都没有的时代,仅凭经验和观察,配制出浓度恰到好处的酸碱液。
这事对于染坊的工匠来说可能不难,可对江夏而言就太难了。
碱水的来源还算简单易得,最常用的便是草木灰水。将灶膛里烧尽的草木灰用热水冲淋,静置澄清后,便能得到碱性的灰水。
麻烦在于酸水。
开始的时候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那棵她抱着走了一路的柠檬树,可那柠檬树实在太小,而且不知是不是移植时伤了根须,这次总共就结了两颗小果子,实在是杯水车薪,完全不足以支持她进行试验。
钱大夫也曾提过,可用乌梅煎水代之,效果上佳。
但买红花和茜草已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若再添上价格不菲的乌梅,实在是力不从心。
权衡之下,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市售的米醋。
尽管此时的米醋不如后世的纯净,难免含有杂质,且价格依然让她肉疼,但总归比乌梅便宜些许。
没有试纸,她便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一次次少量地调试米醋与清水的比例,再将红花投入其中,观察水的变色情况与花瓣的褪色程度。
所以在前期的摸索中着实花了一番功夫,浪费了不少时间和材料。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已经慢慢摸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眼中闪着笃定的光:“你就等着瞧吧!这次我肯定能成功!”
“这话我可听你说了好几遍了,”阿福撇了撇嘴,“也没见你真捣鼓出什么来……”
江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没事干了?前院的门窗都巡查过了?”
“嘿!”阿福气得跳了起来:“你这人好没良心!我刚给你当完苦力,气儿都没喘匀呢,你就赶人?”
话虽这样说,阿福还是老老实实跑去前院检查去。
煮了约两刻钟的时间,陶瓮中的水已经变成红色,而红花花瓣则褪尽颜色,变得几乎透明。
“好了,不用再烧火了。”
见红色素已经基本析出,将陶盆中的红花残渣捞出扔掉,染液静置放凉。
又取出一张约两尺的素帛,放入酸水中浸泡约一刻钟左右,取出后轻轻拧去多余水分,趁仍湿润时便投入已凉至温热的染液中,轻轻翻动。
只见原本白色的布帛逐渐变为娇嫩的粉色,待其上色均匀后,捞出、拧干,再次放入刚才的酸水中短暂固色,随后又重新放入染液中,如此重复多次,布帛上的红色一次比一次浓烈,最终定格为明艳饱满的绯红色,江夏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