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张家兄弟二人，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江夏和江诚对视一眼，默契地挪到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将身上的钱都倒了出来。

江夏先取出十两银子单独放在一旁，这是明日进城打点要用的，剩下的则堆在另一边。

看着那堆即将要花出去的银子，江夏不由得犹豫起来，那股迫切想要进城的热情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花这么多钱，只为了换一个进城的资格，真的值得吗？

若是在城外寻个僻静点的地方，搭个窝棚，这些钱足够他们姐弟过得相当宽裕了。日常所需，也能从附近村民那里换购，何必非要挤进那花销巨大的城里。

“咳咳……”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江诚用手捂着嘴，轻轻咳嗽几声，待嗓子舒服些了，又低头继续清点着那堆铜钱。

看着江诚苍白瘦削的侧脸，与初次见面时那脸颊圆润的小孩判若两人。

“阿姐，我数好了，一共七百二十四文。”

一两银子等于十钱，一钱等于一百文。

江诚将铜钱每一百文垒成一堆，地上整整齐齐排着七个钱堆，还有二十四个铜板躺在他的手上。

“阿姐，怎么了？”他忽然见阿姐正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是脸上沾了脏东西吗？”说着伸手胡乱擦了擦，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只好不解地回望江夏。

江夏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慢慢偏向一侧，最终停了下来。还是得进城，钱还能再挣，但人要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将杂七杂八的东西收拾好，两人就准备出发。这里离岐州城还有约莫五十里的路程，加上江诚身体还没有好全，要是不早些出发，估计明日巳时是没有办法准时到达。

两人走到暮色四合，走到张柏所说的可以歇脚的地方，比之先前的茶亭庙要更加的破败和狭小，不过一间垒着土灶的堂屋，旁边是给骡、马等牲畜休息的凉亭。听张柏所说，这处歇脚地与之前的茶亭庙皆为府城富商梅老板所建，原是给自家商队行个方便，不过梅家六年前衰落了，这些地方就再无人修缮，这才破败不堪，方便了过路的行人。

屋子里透出点点火光，走进去，就见到几个同样背着背篓，作农户打扮的的人。

那几人应该是互相结伴同行的，从他们的对话中，江夏了解到这几人是趁着秋收农忙结束，人清闲下来，加上府城放开了，这才结伴进城卖些土产，顺便帮家里妇人买些针线等东西。

那几人也同样看到了江夏二人，但却并没有做出什么，看了一眼便自顾自的接着聊天。

晚食没有吃东西，靠着墙壁简单休息了一下，天刚蒙蒙亮听到有人起身的声音，江夏幽幽转醒，随即将江诚叫醒，跟着其他人一起继续往府城的方向出发。

走近就看见城门大开，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准备进城的百姓。有挑着木柴的，有推着板车的，还有和他们一样背着背篓的，无一例外，凡是进城的，基本都带着东西。

而城门告示牌旁边的摆着的桌子还是空着的，看来登记流民入城的文书还没有来。

周遭人声鼎沸，江夏百无聊赖地听着，正等待检查进城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

“方家丫头，你也进城来了啊？呦，这背着竹篓，是装了些什么？”一个矮胖妇人大着嗓门说道。边说边探着身子往她身旁一个年轻妇人的背篓中看去。

那年轻妇人头上包着头巾，身上穿着灰扑扑，打满补丁的衣服，手边还牵着一个同样灰扑扑的小孩，那小孩正含着自己的手指，津津有味的嘬着。

“是春花婶儿啊。就是自家种的一些菜蔬，听说城里的老爷们好这一口，这不拿来试试吗?这两年年年增加赋税，家里是一点余钱也没有，想着能卖些菜，预备着好好给孩子们过个中秋。”

年轻妇人说着低头慈爱的看了眼旁边的小儿子，伸手将他嘴边的口水擦去。

春花婶儿是她娘家村里的人，干活利索，人也很热情，但就是好八卦，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喇叭。

“唉，也是。这两年哪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这是你家的老三吧，都这么大了啊。”

“是老二，下头的老三没养住。”

“唉，也正常，现在这世道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天就收了你去。我听说前段时间韩将军带兵攻去绵州，那里可是死了好多人……”

这边两人低声说起绵州的战事去了。而那边又传来男子粗犷的声音。

“大牛，你小子真行啊，竟然猎到这么多的货。这要全卖出去，你今年过年都不用烦了吧？”说话的男人面容黝黑，身材壮硕，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个年轻的小伙，但同样面黑精瘦。

小伙嘿嘿一笑“侥幸罢了。不过现在就说过年还是太早了。对了，大田叔，你今天进城要干什么？”

“唉，别提了。之前官府募兵，为了替我家宝金免除赋役，掏空了家底，还欠了钱庄一笔钱。我又没你这身打猎的好本事，这不田里的活计忙完，就只能进城卖苦力，找找有没有人家要人做工的”

大田叔生了四个女儿，才有了一个儿子宝金，从小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宝贝疙瘩一个。官府募兵时，家中男子就大田叔和宝金，而大田叔年纪大了，官府不收，可让宝金去，万一回不来，那可就是断子绝孙了。

为此，大田叔向村里好些人家借钱，可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又哪里有余钱外借呢，于是向钱庄借了利子钱。

而钱庄的钱哪是那么好借的，大田叔家勒紧裤腰带，就为了还清欠账。

“大田叔你也别太难过了，至少你和宝金都留在家里了，钱总是能挣到的。哪像我哥被招募去当兵，回不回得来，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我娘天天搁家里念叨呢”

“唉，我家宝金也是个不成器的，要是有你一半的能干懂事，我也不至于这么愁了”

话说到这里，小伙也不知该怎么安慰，气氛一时沉默了下来。

听着这些凡尘俗事，江夏有片刻恍惚。这个陌生的世界，在此刻变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