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辞:第一,翻阅本届大赛章程第三章第二条,明确写着“鼓励协作与交流,未规定必须独立完成”,需要我把链接发出来给你们普法?
顾西辞:第二,入社宣讲时,社长,副社长是否强调过“社内资源可共享,疑难可询”?大赛通知下发时,是否附言“创作遇阻,欢迎咨询”?你们的记忆力是被狗吃了吗?
顾西辞:第三,活动室展览区墙上挂着的,署名顾西辞的作品不止一幅。但凡长了眼睛,带了脑子,都应该能看出两者笔触,用色,构图逻辑截然不同。我的画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腻柔和了?嗯?
一连三条,像三记冰冷的耳光,抽得群里鸦雀无声。经过他这么一提醒,许多人才重新点开那张获奖作品图,仔细看去。
的确,陈念的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细腻和内向的敏感,色彩过渡柔和,情感表达含蓄甚至有些怯生生的。
而顾西辞的作品,向来以大胆,凌厉,充满冲击力和创新性著称,两者风格南辕北辙,绝无可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甚至连深度指导的痕迹都很难强行附会。
顾西辞:自己菜,就老老实实躺平认输。输了比赛还输人品,只会显得你们更加可悲可笑。
发完最后一条,顾西辞直接下线,深藏功与名,留下一个被炸得外焦里嫩的群和无数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社员。
三分钟后,社长方晴才硬着头皮出来收拾残局。她先高度赞扬了陈念的进步和作品的艺术价值,展望了一下他光明的未来;然后不痛不痒地说了顾西辞几句,让他注意发言场合和方式;最后再次强调了丹青社互帮互助的宗旨,鼓励大家积极交流。
紧接着,她火速拉了一个只有她,楚瑶,顾西辞和陈念的小群。
方晴:@全体成员,两位大佬,消消气。大群里鱼龙混杂,什么鸟都有,跟他们较真不值当,气坏了自己亏大了。
方晴:@陈念,小念你别往心里去,你的实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个奖你实至名归。
方晴:正好快元旦了,社里照例要聚一波。这次正好借你一等奖的东风,我去跟团委老师申请经费都能多批点。姐先谢谢你了!
陈念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这种被质疑,被非议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曾经,每一次误解都能让他难过很久,甚至偷偷躲起来掉眼泪。但现在……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或许是因为心底多了份对作品的确认,或许是因为顾西辞那堪称凶残的维护,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在遥远的S市,永远有一个人会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告诉他“你就是最好的”。
陈念:谢谢社长。我没关系的,早就习惯了。
顾西辞见当事人都这副态度,自然更懒得废话,只在小群里回了个冷漠的句号,表示已阅。
至于聚餐,陈念本能地想拒绝。他从不觉得这奖杯只属于他一个人,没有顾西辞那些关键时刻的技术支持,他走不到这一步。
更重要的是,他天性畏惧成为人群的焦点,一想到要作为主角被推上饭局的中心,接受或真或假的恭维和打量,他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他删删改改,斟酌了许久用词,终于在小群里发出一段极其委婉,几乎像是在自我检讨的长篇大论,核心意思无非是受之有愧,不敢居功,恐难胜任,希望社长能取消这次以他名义的聚会。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顾西辞的回复就弹了出来,一如既往地直接到刺人。
顾西辞:社规第七条,凡社员获市级以上奖项,社内例行庆祝,非你特例。
顾西辞:元旦聚餐是既定流程,你的奖只是让申请预算多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别自作多情。
顾西辞:我上次说的话你是没看懂?构图,色彩,主题核心全是你的东西,我那点所谓的指导跟美院门口卖《三天学会画画》的地摊货没本质区别。你要真觉得功不在你,不如去给写《素描入门》这本书的作者写感谢信。
陈念:“……”
他被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的话噎得哑口无言。
方晴赶紧出来打圆场:方晴:@陈念,小念你别听他放……别听他乱说。他就这狗脾气!你要实在不想去,咱就不去了,没关系的,姐去跟老师说一声就行。
陈念看着屏幕上顾西辞那些别扭又带着奇异维护意味的话,又看了看社长小心翼翼的安抚,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大群里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窃窃私语的质疑。
如果他此刻退缩了,会不会让那些恶意揣测显得更真实?会不会有人觉得他是心虚?会不会……连累到出面维护他的顾西辞,让人以为他是仗了顾西辞的势才拿奖,如今却连面对庆祝的勇气都没有?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责任感,悄然压过了他惯常的怯懦。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坚定地敲下回复。
陈念:谢谢社长关心,也谢谢顾学长的……澄清。聚会我会准时参加的,以前是什么流程,这次就照旧吧,我没关系的。
屏幕那头的方晴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她几乎能想象出陈念打下这行字时,那张清秀脸上可能出现的,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倔强神情。
这个平时看起来软弱可欺,逆来顺受的男孩,似乎在维护某些他在乎的东西时,会展现出一种惊人的,近乎固执的刚强。
方晴:……小念?你确定吗?真的不用勉强自己。
陈念:嗯。如果我不去,反而会落人口实。我自己怎么样无所谓,但不能因为我的原因,让顾学长的名声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害。
方晴看着这行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种对外刚强,对内自我牺牲的性子,在她看来,并非好事。
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太过在意他人,尤其是轻易地将他人置于自己之上,往往最终会伤得最深。
但她终究只是个社长,有些话,交浅言深。
她只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回复道:方晴:好吧。那你到时候就跟紧我和楚瑶姐。放心,有我们在,没人敢乱来。
她只希望,这个善良又倔强的男孩,以后能真正遇到一个懂得珍惜他这份心意,并能教会他如何更爱自己一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