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后，那间公共画室最偏僻的角落，成了陈念除宿舍外待得最久的地方。但无论他何时出现，旁边那个位置总会准时被顾西辞占据。

批评依旧尖锐，指导依旧毫不留情，修改依旧带着顾西辞式的粗暴直接。

但奇怪的是，如果足够细心，或许能从那层冰冷的外壳下，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笨拙的耐心？比如，在他反复画不好一个复杂结构，几乎要自我放弃时，顾西辞会难得地没有直接开骂，而是用笔重重地点着参考图上的关键点，语气极其不耐却异常清晰地再解释一遍；或者，在他因为长时间练习而手腕酸痛，偷偷揉捏时，旁边会恰好扔过来一管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附带一句“别一副要死不断气的样子影响我心情”的嘲讽。

温柔……这个词用在顾西辞身上显得如此荒谬和不切实际。陈念甩甩头，把这离谱的念头抛出脑海。

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陈念的画技，在这堪称地狱特训的模式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提升着。

从最初连直线都抖抖索索，到渐渐能把握简单的透视，再到后来，竟然开始尝试勾勒复杂的人体结构。每一笔进步，都浸透着汗水，压力和那一点点被严厉包裹着的，或许存在的引导。

时间在画笔的沙沙声中飞逝，窗外的梧桐树叶从金黄到凋零，深秋褪去，初冬的寒意悄然笼罩了城市。

D市地处南北交界，冬季的寒冷湿意远超陈念熟悉的家乡A市。

这日清晨，陈念走出宿舍楼，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穿透不算厚实的外套，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双手拢到嘴边，呵出一团白蒙蒙的热气，才踩着满地霜冻，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朝艺术楼走去。

画室里果然如他所料，因为周末又逢降温，空荡冷清。只有最角落的位置亮着灯，顾西辞已经在那里了，正专注地对着画板。

陈念放轻脚步走过去，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画板上是一幅已完成大半的作品。大面积的，层次丰富的蔚蓝铺陈出深邃的海洋，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群嬉戏其间，光影灵动。

画面的视觉中心，是一条仅用极简线条勾勒出庞大剪影的鲸鱼，它静谧地悬浮在深蓝之中，带着一种孤独而震撼的力量感。

构图，色彩，意境，无一不彰显着创作者高超的技艺和独特的审美。

“哇，好厉害……”陈念看得入神，忍不住低声惊叹。

顾西辞握笔的手一顿，侧过头，目光扫过他写满惊叹的脸，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这也算厉害？你是觉得自己一辈子都画不出来？”

陈念老实地摇头，眼神依旧胶着在画上：“能……能画出来类似的，但是……空间布局和这种……感觉，我肯定处理不了这么好。顾学长，真的好厉害。”

顾西辞转回头，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手下继续细化着一条小鱼的鳞片，语气平淡：“如果你能做到，就该换我叫你学长了。”

陈念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顾西辞顶着一张冰山脸，面无表情地喊他“陈念学长”的画面……

“噗——”他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捂住嘴，脸颊泛红，慌乱地道歉：“对，对不起！”

然后迅速溜回自己的位置，手忙脚乱地摆弄画具，试图用忙碌掩饰尴尬。

顾西辞似乎并没真的动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画上。

静默了片刻，他再次开口，切入了正题：“创意设计大赛，提交截止日期快到了。想好画什么了吗？”

陈念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停下。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迷茫：“……没有。”

技能的提升反而带来了选择上的困境，可画的东西多了，却更不知道什么才能表达自己，什么才有力量。

顾西辞轻笑一声，带着点戏谑：“你可以继续交素描苹果上去啊，我看你跟苹果死磕得挺有心得。”

陈念：“……”耳根微微发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虚心求教：“顾学长……有什么……主题可以推荐吗？”

“我的推荐？”顾西辞放下笔，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要是给你推荐了，那这画算你的还是算我的？我为什么不自己画了去参赛？”

陈念再次噎住：“……”无法反驳。

他沮丧地低下头，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天空是沉闷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是典型的，山雨欲来的冬日阴霾。如果不是季节不对，恐怕顷刻间就会有一场倾盆的暴雨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