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顾西辞看着他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样子,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再次翻涌。
他忽然换了个问题,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开卷考试般的引导:“好,那么现在,如果我现在要求你立刻画一幅画,你会怎么做?”
他几乎是在明示:说请学长指导。
然而,陈念的回答再次让他大跌眼镜。
“我……”陈念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固执,缓慢而清晰地回答,“我会努力……画出比刚才那幅苹果……好一些的画。”
顾西辞:“……”
他几乎要怀疑陈念是不是在故意跟他唱反调,用这种近乎自虐的耿直来挑战他的底线。
陈念似乎感受到了对方的无语,鼓起仅剩的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顾西辞一眼,又迅速低下,补充道:“因为……我的实力……还远远没到……能让顾学长指导修改的地步。我应该……先把自己的基础……练好一点。”
这是他选择画苹果时就抱定的想法。空中楼阁再美,没有坚实的地基,终会坍塌。他必须先面对自己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
顾西辞看着眼前这颗几乎要埋进尘埃里的脑袋,听着他这番笨拙却异常固执的回答,沉默了。
画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剪影投在墙上。
许久,顾西辞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讥讽,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一点点的……认可?
“至少,”他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奇异地缓和了之前的剑拔弩张,“态度还行。”
说着,他拿起桌上陈念那份贴着“苹果耻辱”画的报名表,在“笔试考核”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两个遒劲的字——
合格。
陈念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西辞手中的笔和表格上那两个清晰的字迹。
他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顾西辞没有看他震惊的表情,只是随手将表格丢回桌上,开始交代:“这一层都是社团的活动区。走廊尽头有两间公共画室,社员凭卡可以随时使用。隔壁是展览室,里面有历届优秀社员获奖的作品,也有一些名家的复制品。靠墙的书架上有些入门书籍,你有空可以翻翻,但记住,”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只能参考思路,别当圣经生搬硬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陈念:“有不懂的,可以问社团里的任何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念那张写满茫然的脸,补充道,“当然,最好别问我。理由——”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你刚才应该体会得很深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长腿,径直离开了画室,留下一个清冷挺拔的背影。
门轻轻合上。
陈念还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他看看桌上那张签着合格的表格,又看看画架上那个扭曲的苹果,再看看紧闭的门……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再次将他淹没。
通过了?就凭这个苹果?凭他那番努力画好一点的宣言?顾学长……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画室里呆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角度,才像梦游般站起来,拿起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表格,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回到宿舍,面对室友们关切的询问,他眼神依旧涣散,半天才喃喃道:“好像……通过了?”
“什么?!真通过了?!”三个室友的惊呼几乎掀翻屋顶。
丹青社的严苛筛选早已在新生中传开,几百人报名,层层淘汰,最终能留下的凤毛麟角,无一不是功底扎实的佼佼者。
陈念这个门外汉居然能杀出重围?
室友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面试细节,考核内容,成功秘诀……仿佛要在他身上挖掘出什么通关宝典。
陈念却只是茫然地摇头,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可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谜团。
顾西辞最后那番话,那个眼神,那个签下的合格,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塞在他脑子里。
晚上,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拨通了姜序的电话,语无伦次地讲述了这魔幻的一天。
电话那头,姜序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惊讶,反而爆发出爽朗的笑声,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骄傲。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家念念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他们丹青社能把你招进去,那是他们社长,副社长,还有那个什么顾西辞——祖上积德,三生有幸!是他们社团最大的福气!”
那语气斩钉截铁,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宇宙真理。
陈念握着手机,听着恋人那毫不羞耻,甚至带着点“普天之下我最宝贝”的霸道宣言,刚刚被顾西辞冻僵的心,瞬间被这股滚烫的甜腻淹没。
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耳根红得滴血。
天啊……这个人的脸皮,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