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课表,作业和宿舍食堂三点一线的轨迹中缓缓流淌。
加入丹青社后,陈念的生活似乎并没有掀起想象中的波澜。
社团活动松散而自由,更像一个共享资源和信息的平台。
群消息偶尔会闪烁,通知某某比赛开始征集作品,鼓励有兴趣的社员参与,遇到困难可以向学长学姐请教——若能获奖,自然是个人与社团的双重荣光。
偶尔学校下达硬性任务,要求各社团出人参与活动,丹青社也需响应。所幸陈念入学尚浅,还未碰上这类差事。
新媒体应用技术专业虽更侧重软件操作与设计思维,但对形体的把握,色彩的理解,光影的运用,这些绘画的根基,依然不可或缺。陈念深知自己这块地基的贫瘠与脆弱。
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踏实的方式:勤能补拙。
于是,丹青社活动区那间最不起眼的公共画室角落,成了他课后的固定据点。
劣质素描纸铺开,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排线,一遍又一遍,力求均匀稳定;方块,从歪斜到方正,摸索着透视的法则;圆球,在无数次失败的弧线后,终于有了些饱满的轮廓;苹果,更是他反复锤炼的对象,从最初的耻辱之作,到渐渐能捕捉到一点体积与明暗的雏形……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沉默地搬运着名为基础的沙砾,试图垒砌自己那遥不可及的艺术高塔。
顾西辞作为挂名的副社长,鲜少在丹青社露面。他自有更广阔的艺术天地和社交圈层。但每次他因事踏入这片区域,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扫向那个角落。
那个单薄的身影,总是埋着头,专注于手下那片方寸之地。从最初的惨不忍睹,到如今至少能勉强入眼,顾西辞冷眼旁观着这缓慢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进步。
他见过太多宣称热爱绘画的人。他们憧憬着挥毫泼墨的潇洒,向往着作品惊艳四座的荣光,却无法忍受排线,画方,画圆这些枯燥到极点的基本功。
热情往往在现实冰冷的差距面前迅速消融,留下一地鸡毛般的借口。
陈念,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能仅凭那点微弱的自觉和近乎固执的责任心,日复一日地,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钉在基础练习的十字架上的人。
这份坚持,是顾西辞唯一能给予的,吝啬的认可:“……还行。”
……
深秋的一个周末傍晚,一场罕见的大雨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城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暗之中。
顾西辞回到宿舍,才想起有份重要的画稿草样落在了丹青社的办公室。
整栋楼空寂无人,廊灯昏暗,只有窗外风雨的喧嚣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几分孤寂。他取了东西,转身欲走,视线却被走廊尽头一间画室门缝里透出的,与周遭昏暗格格不入的惨白灯光吸引。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惨白的日光灯管下,陈念孤零零地坐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单薄的肩膀微微弓着,握着铅笔的手在画纸上缓慢移动。
窗外是泼天的大雨和沉沉的暮色,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将画室内切割成一个冰冷,孤立,仿佛被遗忘的孤岛。
灯光将他缩在椅子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空荡的地面上,更显出一种形单影只的伶仃。
一种极其陌生的,几乎从未有过的情绪,像窗外冰冷的雨丝,猝不及防地渗入顾西辞的心底——可怜。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被他厌恶地掐灭。
无聊!他在心里嗤笑一声。一个连苹果都画不好的废物,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同情心泛滥简直是艺术家的耻辱。
他立刻放下搭在门框上的手,转身,步履果决地朝楼梯走去。冰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
五分钟后。
画室的门被更大力地推开,顾西辞抱着手臂,像一尊冷峻的雕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陈念身后,目光落在他正在描绘的苹果上。
与第一次交上来的那份耻辱相比,眼前的苹果已然脱胎换骨。形状趋于准确,明暗关系有了初步的架构,虽然笔触依旧生涩,过度也显僵硬,但至少能看出是一个努力想要表现体积感的苹果。
在业余爱好者里,勉强能跻身尚可之列。
“这里……”顾西辞毫无征兆地开口,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指向苹果底部靠近阴影的区域,“太黑了。”
陈念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铅笔尖“啪嗒”一声轻点在纸上。他猛地抬起头,撞进顾西辞垂落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浅色眼眸里。
那目光太过直接,仿佛带着穿透力,让陈念瞬间感到无所遁形,他慌忙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不要只会拼命涂黑。”顾西辞的声音没有温度,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只是个苹果,不是块黑炭。就算是最深的暗部,也不可能是一片死黑。环境光呢?反光呢?脑子里一点概念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之前说的话听进去?左耳进右耳出?你是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吗?”
陈念在心里弱弱地反驳: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是误传,目前没有任何科学依据能证明这一点……可惜,这些话只敢在心底盘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不找社团里的人指导?”顾西辞追问,目光依旧钉在画纸上,仿佛那苹果比眼前的人更值得关注。
陈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铅笔杆,声音低得像蚊呐:“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不想太麻烦大家……”
更深层的恐惧是,他害怕那些专业又自信的目光里流露出哪怕一丝丝的轻视或厌烦。
“所以,”顾西辞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薄的尖锐,“就自己在这里闭门造车,琢磨出一堆错误的东西?然后继续错下去?”
陈念:“……”
他再次把头埋低,像一只遇到危险就把头藏进沙子的鸵鸟。
“啧!”顾西辞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闷声不吭的样子,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
他一把夺过陈念手里那只被他捏得汗涔涔的铅笔。
陈念惊愕地抬头。
顾西辞不再看他,俯身,就着陈念那张画了一半的素描纸,在下方空白处,手腕翻飞,炭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流畅而自信的线条。不过寥寥数笔,一个饱满,立体的苹果轮廓便已跃然纸上。
接着,他运笔如飞,轻重缓急,排线疏密有致,明暗过渡自然流畅,反光微妙而恰到好处。
仅仅十分钟,一个栩栩如生,质感逼真的素描苹果便完成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呼吸般自然,与他口中没兴趣当保姆的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念看得目瞪口呆,心底的震撼无以复加。这就是天才吗?他耗费一下午心力才能勉强画出的东西,在对方手中,竟如呼吸般简单随意。
“看懂了吗?”顾西辞随手将铅笔丢回画架旁的笔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语气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