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坐进车内。奢华的皮质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清香,触手所及之处皆是精密的金属与实木饰板,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与陈念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像个误入异境的闯入者,浑身僵硬,不敢乱动。
楚汐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温言道:“这是劳斯莱斯幻影,今年新款,全球限量八台。小序那孩子之前一直缠着我买给他当十八岁礼物,”她语气带着宠溺的抱怨,“结果真到了生日,他又说不需要了。这孩子,主意变得比谁都快。”
陈念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发出两声干涩的回应。
车内陷入沉默。楚汐月直接将车开到了本市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之一。
金碧辉煌的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衣着考究,步履无声的侍者……巨大的阶级落差带来的局促感,瞬间将陈念吞没。他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木偶,每一步都踏在虚空里。
楚汐月却如鱼得水,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无需开口,训练有素的侍者便恭敬地引领他们走向一个私密性极好的豪华包间。
落座后,楚汐月示意侍者将精美的皮质菜单递给陈念:“小念,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阿姨请客。”
陈念翻开厚重的菜单。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菜名下方令人咋舌的价格时,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
尤其是当他看到一杯普通冰水的价格赫然标注着“328元”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水……是从阿尔卑斯雪峰空运来的吗?他再也看不下去,慌忙合上菜单,声音微颤:“还是……阿姨您点吧。”
楚汐月从善如流,接过另一份菜单,姿态优雅地点了几样听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菜品。侍者无声退下。
包间里只剩下两人。楚汐月端起那杯价值不菲的冰水,姿态从容地抿了一口,剔透的水晶杯在她指间折射出冰冷的光。
她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念身上,开门见山。
“小念,你觉得姜序这孩子……怎么样?”
来了。
陈念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很好,很优秀,在学校……也很受欢迎。”
“很好,优秀,受欢迎……”楚汐月重复着这几个词,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话锋陡然一转,“那如果有一天,他变得不好,不优秀,不受欢迎了呢?甚至……被所有人唾弃,嘲笑,视为异类和怪物呢?”
陈念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手指在桌下死死攥紧了衣角。他艰难地开口:“应……应该不会吧?他那么有才能……”
“但是他喜欢上了男人。”楚汐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而冷酷地刺破了陈念强装的镇定。
陈念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汐月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的语调陈述着:“我不知道这对他而言,是青春期叛逆的猎奇,还是某种标新立异的反抗。但小念,在这个时代,同性恋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它是主流社会难以接纳的异类,是贴在身上的耻辱标签。”
她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直直刺入陈念眼底:“如果他喜欢男人这件事被公之于众,你觉得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光芒万丈,毫无负担地活着吗?他引以为傲的成绩,他优秀的家世,他广阔的未来……这一切耀眼的光环,在“同性恋”这三个字面前,会不会瞬间变得脆弱不堪,甚至成为更大的笑柄和攻击的靶子?”
陈念的指尖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能!当然不能!那些他曾目睹过的,想象过的异样目光和恶毒议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仿佛已经看到姜序从云端跌落,被污泥覆盖的可怕景象。
“原本,我们计划高中毕业就送他去国外深造。他一直对编程有浓厚的兴趣,国外的资源和环境更成熟,他自己也一直很向往。”楚汐月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可是升上高三后,他突然就变了。坚决要留在国内,态度强硬得不像他。我们不同意,他就说我们没有权利干涉他的人生选择。”
她看着陈念,眼神复杂,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质问:“面对一个摆在眼前,唾手可得的光明坦途,他却执意要选一条布满荆棘,甚至可能通向悬崖的羊肠小道……小念,换做是你,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做出这样舍优择劣的选择而无动于衷吗?这难道不是把一个好苹果硬生生换成了一个注定会腐烂的烂苹果吗?”
“你们还太年轻了,”楚汐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不懂得这个世界的残酷法则。它从来就不是一个任由你随心所欲,梦想成真的童话世界。一时的冲动和荷尔蒙,支撑不起漫长的一生。轰轰烈烈的誓言,在现实的柴米油盐和世人的冷眼非议面前,能坚持多久?”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陈念苍白脆弱的脸,抛出了那致命的一击。
“十年,二十年之后呢?当激情褪去,面对世俗的压力,面对无法拥有正常家庭和儿女的遗憾,面对晚年可能孤苦伶仃,无人照料的凄凉……小念,你真的忍心,让他因为你,背负上非正常人的枷锁,去过那样一种被主流社会排斥,注定坎坷的人生吗?”
非正常人。
这四个字,如同四根淬毒的冰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扎进了陈念心底最脆弱,最自卑的角落。瞬间将他苦苦筑起的堤防击得粉碎!
一辈子没有家庭,没有儿女,孤苦无依……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着见不得光的关系,承受着无尽的指指点点和非议……这样的未来画面,像最恐怖的噩梦,在陈念脑海中疯狂闪现。
这怎么可以是姜序的人生?!
他生来就该站在聚光灯下,享受鲜花,掌声和世人的艳羡,拥有最体面,最成功,最符合世俗期待的人生。
而不是为了他陈念,一个如此普通,甚至不正常的人,去承受那份非正常人的沉重枷锁,将原本璀璨夺目的星辰拖入泥沼,最终黯淡无光。
巨大的痛苦和自责像海啸般将他吞噬。楚汐月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他内心深处一直逃避,不愿深想的恐惧和罪恶感,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
他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这么坏!他不能……成为毁掉姜序人生的罪魁祸首!
汹涌的情绪堵在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不敢再看楚汐月的眼睛,那里面或许有责备,有失望,但更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同为母亲的无奈与心痛?
“阿姨……”陈念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颤抖,“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这个让他窒息的金色牢笼。
走出酒店富丽堂皇的大门,外面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沉闷气息。
又是一个……雨天。
陈念失神地望着阴霾的天空。
两年前那个同样阴沉的雨天,他和姜序相遇在教学楼下,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而今天,在这个同样压抑的,未落雨的阴天里,他却要亲手……将那个齿轮扳离轨道。
冰冷的绝望像无形的雨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
明明是初夏的傍晚,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他连骨髓都在颤抖。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