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说着,一面拉开帷幔,小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话还没有说完,他看见陈宁躺在玉枕上,并没有合眼,眼睛直直望着漫天帷幔轻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只是侧目看了他一眼,纯熙就吓得浑身哆嗦。
只是他的语气非常平淡,竟像是料准了皇后会来一般,淡淡对纯熙说道:“下去吧。”
待纯熙退下后,陈宁缓缓起身,坐在床栏边,审视地看向萧昭,沉声道:“朕还以为,皇后不会来了。”
萧昭没有来过几次合宣殿,还记得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陈宁时,就是在合宣殿。那时候,她扮作自己身边的宫女,而他好心向她传达萧旭的近况。那时候分明是盛夏,此处却冷如冰窖,而今已入深冬,此地却仍未烧炭,同殿外一般寒冷。
他竟像是,一点也不怕冷一样。
“朕需要以此磨练心性,时刻保持清醒,这样才能分辨得出,身边人谁才是真正可用之人。”仿佛看穿了萧昭的困惑,陈宁为她解释着,见她迟迟没有说话,他又问道:“皇后打算在这里站一夜吗?”
萧昭垂眸,并不去看陈宁的眼睛,她冷声道:“陛下身边的人,只按照有用无用来划分吗?”
陈宁理所应当道:“难懂不应该吗?”他想了想,补充道:“皇后没有在深宫中长大,自然不知晓人心险恶,就如你分明知道兰西对你母妃带来的背叛与伤害,却仍然愿意原谅,难道不是因为她还有用吗?现在你放弃了她,却又去而复返,又是为了什么呢?”
短暂的沉寂间,淡淡的木槿花香在内殿弥漫开来。
陈宁垂下眼,将异样的情绪掩于烛光暗影处,斟酌道:“就很奇怪,朕竟因为知道你今夜一定会来,开始有了从未有过的期待。”
萧昭并不理会他言语里的探究,只是不可置信道:“如果对陛下没用,陛下就会弃如敝履,像云苏和元妃一样?”
陈宁抬眼打量着萧昭,她未施粉黛,一张浑然天成的脸满是震惊,而他却像是乐见她这般模样,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皇后放心,你与她们不同,朕不得不承认,即便你没有你背后的南国,朕还是需要你,迫切地……”
”陛下!”萧昭打断陈宁的话,“每个人,存在于这世间,都该有其存在的价值,对陛下无用之人,或许是别人家中的顶梁柱,或许是别人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总而言之,都不该仅仅是因你一句无用便丢了性命。”
陈宁收回眼,沉思片刻,摇头道:“自小身边就有数不清的声音对朕说,朕是天子,天下都该为朕所用。而很多的牺牲,都是为了朕的国家。朕没有伤害元妃,对云苏,也只是让她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所以……”萧昭迟疑片刻,试探问道:“陛下即便需要利用杨诚,却还是不得已,要牺牲掉与他关系密切的杨守约?”
木槿花的香气逐渐浓郁,陈宁揉了揉眉梢,再看向萧昭,疑惑道:“你竟然,知道杨守约?”他思踌着,努力寻找其中的联系,“难道杨守约真的已经投靠南国?”
萧昭蹙眉,回答道:“没有。即便遭受非人的折磨近二十年,他却始终没有出卖自己的国家。”念及此,她的语气变得伤感起来,“那样本该拥有光彩鲜活一生的贵公子,如果知道自己坚守多年的信仰坍塌,那会是怎样的万念俱灰呢?”
陈宁眸色稍缓,他冷声道:“朕是皇帝,不能赌这万一。”
萧昭垂眸,提高了声量,“所以,杨守约的死,竟是陛下安排人做的?”
陈宁应声,讽刺道:“皇后,高处不胜寒,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朕的所作所为。”
萧昭冷声道:“或许吧,所以臣妾,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完成一些事情。”她一面说着,一面带上了兜帽,眼底浮了层淡淡的悲伤,她也不知,这份悲伤,是为了素不相识的杨守约,还是为了自己。
见萧昭要走,陈宁下意识就要起身去追,很快又被自己克制下来,他只是朗声道:“朕还是高看了皇后,朕还以为,皇后今日,是为了兰西的事情来的。”
萧昭问:“皇上打算放过兰西?”
陈宁摇头,“不过,朕可以同皇后做个交易。”
萧昭好奇道:“什么交易?”
陈宁道:“朕知道皇后要查的事情,所以,朕可以保下兰西,但前提时,皇后需得放弃调查那件事情。”
“夫妻本为一体,皇后应该知道,拆穿那件事会造成的后果。”他平淡补充道,仿佛笃定了萧昭会选择他为她安排好的这条路。
“不必了。”她的语气比他还要冷淡疏离,她失望地看向陈宁,“臣妾今日来,只是为了确定一件事。至于兰西这样背主之人,臣妾万不敢再用,陛下随意处置吧。”
陈宁不禁好奇道:“确认什么事情?”
萧昭不愿再与他多做周旋,只是随口说道:“确认陛下,是不是一如初见时那般,值得臣妾信任。”
陈宁掩于袖中的手狠狠攥紧,而萧昭在转身离开之际,面前倏然出现一道人墙。
萧昭折身问:“陛下这是何意?”
陈宁眸子黯淡下来,“今夜,要委屈皇后在合宣殿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