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去要人要粮的勇者是被王用脚踹着踢出房门的。
以恐怖手段登位的君王从未被人用这种小事吵醒过,更何况还是大清早。
送一个小鬼,甚至是一个奴隶小鬼去安全的地方,这种小事……
索罗咬牙切齿地看向周围那些侍从,那些根本不敢阻拦勇者靠近的废物。
残虐之火正在他心间高涨,可他不敢。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别说是杀人剖骨取皮,蒙一个临时用的酒杯,就算只是放血这种普通举动,那个好似谁都可以踹两脚的勇者……那个被撕裂了半张脸,被银血覆面的勇者恐怕就要出现了。
在那位勇者眼皮底下,能做和不能做的事,他一直分得很清。
要活着……比任何人都活得更长,更好!
烦躁的王以拇指和中指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在半个脸庞都被手掌盖住的阴影下深吸了两口气。
“鎏金锡杯拿出来,顺便请勇者进来,与我同享早餐。”
无人敢在这种时候触这位君王的霉头,侍从们小心地退出房间,有人去往马车为君王寻找盛血的酒杯,加入早早准备好的餐具中,有人开始去催促楼下忙碌的女仆,最后一位则站在了蹲在门口的勇者面前,用最体面的言语,邀请他入内。
颇有些心虚的勇者没敢直接进去,反而小心问了问君王的心情,却被侍从用不敢妄议君王为理由挡了回去。
勇者不敢进,侍从当然也不敢回去复命,两个人就这样在门边相持着,直到女仆们列队而来。
常生歌小心缩在端上早餐的女仆队伍们身后,探头探脑地跟了进去。
他本想看看索罗的表情,一抬眼却正望见对方笑盈盈的脸,怪让人寒毛直竖的。
“怎么不坐呢?”
听上去倒是不怎么生气。
常生歌咳嗽了一声,从女仆的队伍中脱离出来,小心挪到了君王身旁,尽量放轻了声音道歉。
“对不起啊,索罗,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鎏金天幕下面时间比较难判断嘛!谁让白天黑夜都那么亮……”
“我说,请坐。”
常生歌没去找属于自己的座位,而是全不讲究礼仪,干脆就近坐在了君王的身边,几乎是他一坐下,身后的侍从就端来了莹润的瓷盘和镶金的锡杯。
在摆放完成之后,他又拿来了银制的刀叉,摆放在了瓷盘上。
只不过摆放的方式稍有特别,叉子是正常的叉柄向内,而餐刀却是刀尖向内。
勇者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索罗,却只在他脸上看见了一层虚假的笑。
果然还是招惹他不高兴了。
常生歌无奈地捏起银刀,朝向自己。
“所以早餐是我,是吧?”
“总归不是我对别人胡乱许诺,又有诸多要求。”挂着一层虚伪笑意的君王杵着下颌,用昂首的姿态示意他快一点,“不过是收取一点报酬而已,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昏睡期间也没有动手,只用了存货。”
银刃挑破一层苍白而坚韧的皮,触及下方异于常人的浅淡蓝色,只割破一点,灰白的液体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连串地滴落进镶金的锡杯中,很快积聚起一个杯底。
常生歌一边攥住拳头,让血液泵出得快一些,一边用走神忽略手腕上的痛感。
这么说起来,难怪戴特昂一家和索罗的脸色看起来都很差,谁叫血液颜色比正常人浅……
血液滴落的声音从有到无,伤口的疼痛从剧烈转为脱力的酸软。
老实人把窄口宽肚的杯子灌得几乎要漫出来才让伤口涌出金雾,他将锡杯从印花的绢绸餐布上推了过去。
杯中的灰白色血液如同银浆一样晃动,却始终没能突破张力的限制,以满注的姿态呈现王前。
“够吗?还是再来一杯?”
他说得像是再来一瓶一样寻常,实际上苍白的脸几乎泛青,显然是受了损害。
就是这副为任何人都能舍身的模样叫人分外不顺眼。
连惊恐、慌乱和惨叫都没有。
王脸上的假笑仍然维持在适当的程度,但心情却没比之前好上多少,就算鼻尖下面传来诱人的腥香也不行。
“按理说远远不够,但谁让我拿你没办法呢,亲爱的常生歌。”
王动了动手指,于是站在他身后的女仆很快走了上来,为王分出了一小杯,同时依照王的口味增添辅料。
一点点辛辣的酒,少许精致砂糖,少许香料……
王端起散发馨香的荷叶状浅杯,向着身旁的勇者举了举。
他还用得到这个家伙。
绝对的武力并不只是对他,也是对那些从未安分过的大贵族们。
推行执政官的体系……没有任何地方会比这个绝对会保护好‘他人’的勇者身边更安全。
“粮食我已经让人去取了,马也可以让那个奴隶小子骑走一匹,识路的人我手边虽然有,但那个小鬼大概驾驭不住,我让人去问本地的领主了,行了吧?”
“嗯,谢啦。”
“也就有求于我的时候才这么老实。”
随着王咽下这甘美的一口,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的女仆和侍从们终于上前,开始为王和勇者分切菜肴。
和金夏宫相比,出门在外总是诸多不便,削减了数量和分量的早餐也结束得比平时快很多,让常生歌勉强等完了索罗用餐,给了这位王一点不多的面子。
王的心情因为这微小的举动,终于变好了一丝,大方地挥手让勇者退下。
当常生歌跟着侍从的指引赶往马厩的时候,正好看见暴躁的特明尔一边跳脚怒骂,一边把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往马背上推。
那边惊慌失措的说不行骑不得,那边骂骂咧咧地说少废话听我的,再动马鞍后面的两大袋粮食要掉下去了……
于是僵着身子的老年人终于不敢挣扎了,任由特明尔粗糙干瘦的手托着他皲裂发黑的脚,将他推上了马背。
在那一刻,高大全黑的马匹静默地伫立原地,不时打个响鼻彰显自己的存在,而稍显黯淡的金芒从穿着粗麻衣服的佝偻老人头顶打下来,于是耀眼的金光与浓重的阴影同时在他身上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