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之间,青云寨的天,就变了。
沈君白坐在聚义堂冰冷的木凳上,端着一碗早已失了温度的白粥,勉强维持着那副清风朗月般的浅笑。
人还没走,茶就凉透了。
曾几何时,他沈君白只要一出现,便是全场的焦点。他一声轻咳,能换来八方关切;他微微蹙眉,自有嘘寒问暖。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那是他身为首席军师,身为大当家唯一心腹的无上荣光。
可今天,他坐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别说嘘寒问暖了,连个正眼都没捞着。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黏在了那个叫陆骁的少年身上。
“骁儿,来!吃腿!你这胳膊还没我手腕粗,在京城是不是天天吃糠咽菜?”雷猛嗓门洪亮,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心疼,把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硬塞进陆骁碗里。
杜文远摇着扇子,满脸慈爱:“京城不比咱们山里,规矩多,想必是憋坏了,既然回来了,就多待段时日啊。”
陆骁此刻正堂而皇之地霸占着燕静姝身边的位置,那个曾经属于他沈君白的专座。
他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口齿不清地跟燕静姝讲述着他那点鸡毛蒜皮的童年趣事。而燕静姝那个女人,此刻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伸手捶他一拳,笑骂一句“傻小子”。
沈君白面带微笑地喝着碗里的白粥,握着勺子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体面。这不过是久别重逢带来的新鲜感罢了,等这阵风头过去,他们自然会想起,谁才是这个山寨真正的定海神针。
然而,下一秒,他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崩塌了。
陆骁极其自然地将自己啃得乱七八糟的羊腿,递到燕静姝嘴边:“姝姝姐,尝尝!这块嫩!”
而燕静姝,竟也极其自然地侧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 大口!
“咔嚓”地一声,沈君白脑袋里那根理智的弦,断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放下粥碗,拿起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施施然起身走了出去。当他再次出现时,手中多了一个描金的食盒。
“咳咳……”
一声轻咳,成功吸引了饭桌上三分之一的注意力。
沈君白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燕静姝身边,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推至她面前。
“君白前日宿醉,扰了寨主清净,心中有愧。”他打开食盒,一股清甜的米香瞬间弥漫开来,“特意为寨主熬了这碗山药红枣粥,健脾养胃,最是滋补。”
白瓷碗,玉色粥,几颗饱满的红枣点缀其间,旁边还配了两碟精致的小菜。这份精致,与周遭的粗犷豪迈,格格不入。
陆骁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白斩鸡”。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军师啊。”他故意把“军师”二字咬得很重,语气里满是挑衅,“我跟姝姝姐从小撒尿和泥长大,她什么口味我最清楚,就不劳军师费心了。军师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看你这脸色,风一吹就要倒,可别为了一碗粥把自己给累垮了,我们青云寨赔不起啊。”
这话,又狠又毒,直接往沈君白痛点上猛戳。
聚义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八卦的芬芳。
有好戏看了!
沈君白却不怒反笑。
“君白身体就不劳陆公子担心了了。为寨主分忧,是君白的本分,何谈劳累?倒是陆公子,一身武艺,正是报效国家的大好年华,却滞留在这山野之间,只谈些少年旧事,未免有些……不思进取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燕静姝,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真诚:“当然,君白并非指摘陆公子。只是觉得,以寨主的雄才大略,身边之人,应当是能共谋大业的栋梁,而非只会耍枪弄棒的匹夫。”
“你!”陆骁气得一拍桌子,就想站起来。
“行了!”燕静姝伸手一边一个,全按了回去,“吃饭就吃饭,堵不住你们的嘴是不是?”
说完,她左边一口粥,右边一口肉,雨露均沾,一视同仁,用实际行动,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端水大师”。
边吃她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杜文远说:“老三,你有没有觉得,自从陆骁回来,军师的话都变多了,气色似乎也好了不少?以前说三句咳一声,今天居然跟陆骁对骂了十句,中气十足。”
沈君白:“……”
陆骁:“……”
饭后的操练场,成了新的战场。
陆骁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便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练兵之中。将一套枪法耍得虎虎生风,引得周围山寨的兄弟们嗷嗷叫好。
燕静姝也抱着臂,靠在一棵树上,眼中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
沈君白摇着扇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场边。他看着场中那个挥洒汗水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陆公子这枪法,确实刚猛有余,颇具观赏性。”沈君白先是客客气气地夸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只可惜,花架子太多,华而不实。真正的战场之上,敌人可不会给你这么多起承转合的准备时间。”
陆骁的耳朵尖,听见这话,当即收了枪,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你说谁是花架子?”
沈君白用扇子指了指那些正在模仿陆骁动作的弟兄们,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你看他们,个个学得有模有样,但下盘虚浮,气息不稳。这般练法,不过是白白耗费体力,事倍功半。真正的练兵,当以简驭繁,讲究的是一击必杀的效率,而非眼花缭乱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