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静姝被他呵出的热气弄得有些痒,偏了偏头:“胡说,刚才给你敬酒的人,都能从这里排到山门口了。”
“那不一样。”沈君白摇着头,伸出一根手指,煞有其事地晃了晃,“他们敬的是算无遗策的军师,不是敬我沈君白这个人。”
他说着,眼神愈发幽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静姝有点头疼,她最不擅长处理这种黏黏糊糊的情绪问题。在她看来,哄一个醉鬼,比让她去打下十个山头还难。
“行行行,我敬你,敬你沈君白。”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敷衍地举起酒杯。
沈君白却不依,一手按住她的手,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行。你得说清楚,你敬我的,究竟是什么?”
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
燕静姝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顺着他说:“我敬你……长得好看?”
“肤浅!”沈君白立刻反驳,一脸你太让我失望了的表情。
“那我敬你……身体不好,却还坚持为山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这是在敬我,还是在咒我?”沈君白脸都黑了。
“那你想让我敬你什么?”燕静姝彻底没辙了。
沈君白闻言,突然安静下来。叹了口气,定定地看着燕静姝,迷离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应该敬我……一个最想让你失败的人,却亲手……助你走向了成功。”
这句话轻飘飘的,还没等燕静姝品出这话里的深意,沈君白突然画风一转,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酒碗,仰头喝下,然后“啪”地一下把空碗拍在桌子上,义愤填膺地指向聚义堂那根最粗的顶梁柱。
“还有你!”他指着柱子,痛心疾首,“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真心实意地支撑这间屋子!你……你就是想等哪天塌下来,把我们所有人都压死在下面!你这根其心可诛的柱子!”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军师,对着一根柱子,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权谋批判。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边的横梁眉来眼去多久了?你们是不是想结党营私,架空我……哦不,架空寨主?我告诉你,没门!有我沈君白在一天,你们这些梁柱,就休想结成朋党!”
雷猛张大了嘴,碰了碰身边的杜文远:“老三,军师这是……喝傻了?”
杜文远扶了扶额头,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解释不出来。
沈君白还在那里发挥。他批判完柱子,又开始和自己的影子吵架,说它“居心叵测,总是偷偷模仿他,意图取而代之”。吵到最后,他一脚踩在自己的影子头上,宣布自己取得了胜利。
燕静姝觉得,自己再不把他弄走,青云寨第一军师的英明,就要彻底毁于一旦了。
她不再废话,在一众兄弟惊掉下巴的目光中,直接弯腰,一把将还在和影子较劲的沈君白,以一个标准的扛麻袋姿势,甩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都吃好喝好啊,我送军师回去休息!”
她丢下这句话,便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扛着她家发疯的军师,大步流星地朝他的小院走去。
沈君白突然被扛起,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挣扎了两下,非但没挣脱,反而被燕静姝在屁 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老实点!”
这一拍,仿佛拍在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上。沈君白瞬间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只是把脸埋在燕静姝的衣服里,开始小声地断断续续抽泣起来。
那哭声,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燕静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从没见过沈君白这个样子。在她眼里,他要么是智计百出游刃有余的谋士,要么是病病歪歪需要人照顾的病秧子。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摇着扇子说“无妨”的人也会这样哭。
将他安置在床上时,燕静姝尽量放轻了动作。
沈君白躺在床上,闭着双眼,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凭什么……我做的明明是最好了……”
“我……不能失败……”沈君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蜷缩在床上,将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失败了……父亲……会不高兴的……”
燕静姝俯下身,想听得更清楚些。
沈君白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无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燕静姝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别走……”他喃喃道,“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看着月光下,这张委屈的脸,燕静姝的心,瞬间被狠狠击中了。
这种被抛下的恐惧,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她太熟悉了。无数个夜里,她也是这样的。
燕静姝没有收回手,任由他抓着。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极其笨拙地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睡吧,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