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燕静姝带着沈君白,登上了聚义堂顶端的望楼。
凭栏远眺,山下的灯火如同繁星,连绵不绝,那是归顺后的各个山头。晚风吹来,拂动着他华美的衣袍,腰间的白玉牌触 手生凉。
“小白,你看。”燕静姝站在他身侧,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这就是你为我们打下的大好河山。”
耳边,是山寨兄弟们的欢呼。
身上,是价值不菲的华服。
腰间,是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
眼前,是被自己一手“坑”出来的宏伟基业。
身边,是那个本该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此刻却对自己推心置腹的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知道,他的任务,已经失败得不能再失败了。
是他亲手,将燕静姝,将青云寨,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他端起手中的酒杯,想要借酒消愁,将这满腔的荒唐与苦涩,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愁更愁。
他尝到了一丝,不属于酒的,咸味。
他转头望向燕静姝声音沙哑地开口:“寨主,就当真如此信我?”
这个问题,他问得没头没脑。
燕静姝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信啊,为何不信?”她回答得理所当然,“你是我的军师,我不信你,信谁?”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回答,他想要的是她的犹豫,是她的权衡,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算计,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继续下去的支点。可她的眼神却清澈地不含一丝杂质。
燕静姝没在意他复杂的表情,回过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道,“我刚接手山寨的时候,才十五岁,你知道我每天想的是什么吗?”她顿了顿,自问自答,“不是什么雄图霸业,不是什么江湖道义,而是怎么让山寨里这几百号兄弟,明天都能吃上饱饭。”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些年,我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面对所有危险。”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柔软的微笑,“直到你来了。”
“我才发现,原来有人商量,被人担心,感觉也还不错。”
“小白”燕静姝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这青云寨,是我的家,是我的一切。以前是我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怕它塌了,怕它散了,现在,有了你,它越来越好了。”
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我把青云令交给你,它也是你的家了,你不用觉得担子重,家人,不就是要一起分担吗?”
沈君白的心,猛地一颤。
家人……
他这一生,都在为了得到所谓的家人的认可而活,为此他带上假面,费尽心机,不择手段,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
可如今,在这里,这个他处心积虑想要摧毁的地方,他却轻易的得到了这个他从未拥有过的承诺。
可讽刺的是,这一切都建立一个巨大的在谎言之上……
他是一个骗子……他终究是不配得这一切的……
他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端起酒壶,仰头便往嘴里灌。
辛辣的酒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他撕心裂腹地咳嗽,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样,只想用烈酒来短暂地麻痹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自我厌恶。
“喂,你慢点喝!”燕静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要阻止。
沈君白却像没听见一样,推开她的手,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下望楼。
回到喧闹的酒席上,他彻底放开了。
他一改往日那副病弱公子模样,无论谁来敬酒,他都来者不拒,端起碗就是干。
酒碗见了底,又被满上。他一碗接一碗,仿佛这样喝下去就可以让自己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的任务,忘记这荒唐的一切。
燕静姝解决完一波敬酒的兄弟,后头看到沈君白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他那常年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正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开始涣散。
他看到燕静姝,眼睛一亮,端着酒杯遍迎了上来,脚下却是一个踉跄。
燕静姝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皱眉道:“不能喝就别喝了,没人会笑话你。”
“谁说我不能喝?”沈君白不服气地挺起胸膛,结果又是一晃。他顺势靠在燕静姝身上,借着酒劲,平日里那些还恪守的距离感,此刻荡然无存。
他凑到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她的颈侧,声音又轻又委屈:
“寨主……他们都敬你,却没人敬我……”
这话说的,活像个深宫里的怨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