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白病了。
这次不是装的,是气的。
自从那晚“一线天”峡谷求生,他精心策划,反复推演,旨在升华革命友谊的“吊桥效应”英雄救美年度大戏,被燕静姝以人形迫击炮的姿态,把他当成肉垫无情碾压,最后还以山寨柴火仓库防火等级研讨会作为终结……他就一头栽倒在床,高烧不退。
整个人烧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蜷在被子里,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那几句:“非人哉……非人哉……脑回路异于常人……不可理喻……”
山寨里医术最好的张郎中,一个能把断了的胳膊接得跟新的一样,也能把普通的风寒治成上吐下泻的奇人,颤颤巍巍地给沈君白诊了半天脉,最后捻着山羊胡,给出了一个极具玄学色彩的诊断:
“急火攻心,忧思过甚,气血逆行,以致邪风入体。简而言之……就是气着了,还气得不轻。”
此言一出,整个青云寨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第一个前来探病的是三当家杜文远。
他一进门,就看到沈君白双颊绯红,眼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那是被气的),眼神迷离地望着房梁,嘴里念念有词。杜文远当场就被这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画面给感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握住沈君白滚烫的手,痛心疾首道:“君白老弟!你……你这是何苦啊!山寨的财政危机虽未完全解决,但你也不可如此殚精竭虑,耗尽心血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若累垮了,我青云寨的文化建设和经济腾飞,可找谁商议去?”
沈君白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握着他的手,还以为是来催债的,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嘴里哼唧着:“别……别提进项了……我完不成……”
杜文远闻言,更是肃然起敬,眼眶都红了:“你听听!你听听!都烧成这样了,心里还惦记着山寨的进项!这是何等高尚的情操!何等伟大的奉献精神!君白老弟,你实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青云寨的定海神针啊!”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他亲手抄录的《养生集注》,郑重地放在沈君白枕边:“老弟,此乃养气安神之良方,你且好生休养,山寨之事,有我等为你分忧!”
第二个是提着一篮子土鸡蛋进门的雷猛。
他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再看床上那个烧得跟猴屁 股似的“小白脸”,脸上依旧写满了“我看你能装到何时”的警惕。
他把篮子“哐”地一声放在桌上,瓮声瓮气地说道:“喂,小白脸,听说你快不行了?准备啥时候咽气,兄弟们好提前给你挖坑。”
沈君白眼皮动了动,没力气理他。
“哼,别装死。”雷猛拉了张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大夫说了,你是急火攻心,忧思过甚。我就纳闷了,你一个吃软饭的,天天除了喝药就是叹气,哪来那么大的火?哪来那么多的忧思?”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你瞅瞅你,来咱们山寨才几天?大当家为了给你补身子,买那一百两一根的老山参,是眼睛都不眨!你住的这院子,是咱们山寨风景最好的!吃的饭,是刘嫂给你开的小灶!你还好意思病?你这病,对得起大当家花在你身上的那些钱吗?”
这番话,精准的打击到了沈君白。他猛地睁开眼,怒视着雷猛,想反驳,却咳得惊天动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雷猛看他这副“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样子,反而有点不落忍,挠了挠头,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煮鸡蛋,剥了壳,粗暴地塞到他手里。
“行了行了,算老子说错话了,行吧?”他别过脸,语气生硬地嘟囔,“大当家说了,你要是病死了,就扣我三个月的月钱。你赶紧给老子好起来,听见没?不然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沈君白看着手里这个朴实无华的鸡蛋,又看了看雷猛那张写满了“老子才不是关心你”的别扭脸,内心五味杂陈。
他忽然觉得,跟这种头脑简单的莽夫耍心眼,简直是浪费自己的才华。
而此时,山寨的八卦论坛早已炸开了锅。
“【惊爆】#那个狐狸精真的病倒了!据说烧得人事不省,郎中都束手无策!#”
“【深度分析】#楼上不懂,这叫以退为进!他这是在用苦肉计,逼大当家就范呢!#”
“【内部消息】#我听我二舅的表哥的邻居说,大当家昨晚在沈军师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啊!#”
“【泣不成声】#苍天啊!大地啊!我青云寨怕是真的要改姓沈了!#”
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中,流言蜚语的中心人物,燕静姝,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驾到了。
她一进门,就挥退了左右,屋里只剩下她和床上“昏迷不醒”的沈君白。
沈君白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调整到最柔弱最惹人怜爱的状态,准备迎接一场霸道寨主俏军师的温情大戏。
然而,燕静姝只是在床边站定,并没有如他所愿地坐下来,更没有说什么你感觉怎么样这种废话。
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
“啧。”
半晌,她极其嫌弃地咂了下嘴。
沈君白的心,咯噔一下。
只听她用一种这笔投资怕是要打水漂的语气,自言自语道:“一百两的人参喂下去了,怎么还跟纸糊的一样?”
沈君白:“……”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窜起一股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