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
“小生,多吃点。”安秀莲夹了一只盐焗鸡腿给安生。
“妈,在他碗里插三支香可以拿去拜神了。” 安乐看着安生那小山似的饭碗,一脸的“不高兴”。
“你也有,” 安秀莲把另一只鸡腿给了小女儿,“家里的鸡腿,什么时候不是你和弟弟一人一只的?”
安生笑道:“以后我不在你就可以吃两只了。”
“可我……只吃得下一只。”安乐抓起鸡腿,一口没咬又放下, “……忘记洗手。” 她声音发哽,快步离了桌。
“小乐!”邵昭兰跟了过去。两姐妹不知躲着说了什么,过了很久才出来。
秋天留不住落叶,屋檐留不住雨。一家人怀着离愁别绪,安静地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
安生开不了口说再见。行李早就挪到门口,别墅面积大,从饭厅一眼望不到玄关,他放轻脚步,打算待会上了车再发信息道别。
然而,鞋带都没绑好,就让眼尖的安乐逮到,他只得硬着头皮说:“小乐,我走了。”
安乐却凶他,“没大没小!叫姐!”
安生垂下眼,喉头发涩,“也许这辈子缘分太浅,做不成你弟弟了。”
“胡说!”安乐的眼珠子瞪得通红,“我们同年、同月、同日、同地生,同吃、同住、同睡、同进、同出这么多年,还攒不够缘分?我宠你、护你、心疼你,还不如一纸没有感情的亲子证明,是吗?”
她一拳砸在他胸口,“敢不认我?你这没心肝的小畜生、白眼狼……”安乐又捶又叫,渐渐地反倒把自己给整崩溃了,骂不成句,泣不成声。
那句安生打算去坟头质问邵志峰的话,此刻被安乐嘶喊着刺回他身上:这么多年的真情实感还不如一纸又凉又薄的亲子鉴定?
他汗颜,他哑口无言,他想,如果邵志峰还活着,面对这番诘问,是否也会像他此刻一般心如刀绞?若是,就好了。
安乐的大呼小叫把屋里的其他人引来了。
邵昭兰含泪道:“别说只是改个名字,换个户口,就算你毁容了、化成灰了,你也是我们的小生。”
邵昭宜怪妹妹嘴笨,“阿兰,你就不会假设点好听的吗?” 她转向安生,“不管走到哪里,你永远是我们的小生,一起长大的情分是真的,我们爱你也是真的。你长大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有自己的主见,不过,要是以后遇到困难还找姐姐,好吗?”
“有困难找姐姐”,这句话,每次分别前她都说,这回也不例外。“邵”,是联系他和“姐姐”、“爸爸”、“妈妈”之间的唯一纽带。今日之后,他不知还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接受邵昭宜在生活开支上的供养。
想到这里,面对养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家,安生满心歉疚,“对不起,邵家的香火,断在我这里了。”
邵昭宜摇头,“以后阿兰、小乐和我的孩子,都流着邵家的血,怎能说是断了?难道不姓邵,就没有邵家基因了吗?”
安生语塞。
邵昭宜:“你的路,你自己选,我们无条件支持你。”
邵昭兰抱着哭成泪人的安乐,对安生说:“你跟德仔一起要开开心心哦,你开心我们也会开心。”
“大姐、兰姐……”安生的眼眶也热了,他知安乐早告诉了她们,可没想到,她们不仅不反对他喜欢男人,还送祝福;不仅不阻拦他改姓,还配合到底。
大家都明白,若安生还姓邵,就得担起邵家三代单传的香火重任,届时长辈们必定会来施压,棒打鸳鸯。不如就此挑明身世,反而落得清净。从此世上只有赵安生,无人再计较他爱的是男是女。
邵昭宜朝里屋努了努下巴,“你不跟妈妈说声拜拜?”
明明是自己家,安秀莲却局促得如同外人,远远躲开,想来又不敢来,低头装忙。
安生嘴唇动了动,比里边那位更别扭。
安秀莲回家后,安生始终没能叫出一声“妈”。每次相处,空气中总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尴尬,往日的亲密无间,如今只剩生疏与拘谨。母子间,只剩“不自在”三字。
邵昭宜将他拉到门外,低声告诉他这些天安秀莲所做的一切。原来,同意安生改姓、放他离开,都是安秀莲事先和女儿们商量好的。
安秀莲只身前往邵志峰老家,当着所有长辈的面,说出安生的身世真相。她独自扛下所有指责与非难,只为还儿子一个“自由”。
起初,邵家二老不想“失去”唯一的孙子,他们坚称:“只要户口本上还叫‘邵安生’,他就还是志峰的儿子,是邵家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