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一落地，便浑身发抖，瘫软在赵敏德怀里，默默蹭掉眼角的泪花，惊魂甫定，他往外瞥了一眼，只见楼下那张从儿童游乐区临时搬来当充气垫的弹跳床，单薄得让人心寒。

两人依偎那样紧密，安生一眼也没给许淮。

莫名的心酸与失望瞬间攫住了许淮，方才他拉安生时，安生眼里只有纯粹的惊恐与求生欲，绝非此刻这种全然的依赖和脆弱。同样是救命，回应却天差地别。爱与不爱的区别，竟如此赤裸、残忍。

他又一次输了，输得彻底。

“小心！”赵敏德突然大叫。

众人也惊呼连连，安生猛然回头，人没了！

许淮失足坠落。

他不偏不倚砸在弹跳床上，缓冲了一记，才滚落地面，使得现场不那么血腥，但重伤程度也不是疗养院所能处理的。

安生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护士例行公事地问：“请问你是？”

“他哥哥。”安生脱口而出。

于是，安生以家属身份，陪护在侧。

许淮神志尚清，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时，竟觉得比坠地时的致命一击更痛、更难以承受。

鸣笛的救护车在高速路上呼啸而行。

“小生……”担架上的人气息微弱，用尽力气去握安生的手。

“对不起……我一直认为……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爱你，除了我，没、没人能护你周全，所以上回，我打算带你一起走，免得留你一人遭欺负、受委屈……”许淮艰难地喘了两口气，“可，我错了，你不但有疼爱你的家人，还有赵敏德……”

安生喉头发紧，“别说那些了，许淮，谢谢你救了我妈妈。等你好了……”

“好不了了。”许淮轻轻摇头，“之前，我装正常骗你的，我的病好不了……你的‘谢谢’，我收下了。既然给不了你一辈子的安康，那，还你一个妈妈……也好。”他笑得释然。

生命正急速从体内流逝，许淮挣扎着扯开呼吸面罩，“我总说爱你……可什么都没能给你，还你把推入火海。原来……我才是你身边最大的祸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沉重如忏悔，“趁着还没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糟，我该离场了……容我再说一次，我，爱，你……”最后的三个字，深情又破碎。

“许淮……”安生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个时候，说错任何一个字，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安生只紧紧回握住他冰凉的手。

许淮的长袖管微微下滑，露出手腕上的红绳，上面缀着两只比指甲盖还小的铃铛。

那天，他被抬出火场时已经昏迷，抢救过程中，医护人员死活掰不开他攥成拳头的右手，只拽下一片焦黑带红的破布，那两只缝在布块上的小铃铛脱落，遗留在他掌心，得以保存下来。

后来，两只铃铛成了许淮唯一的精神慰藉，他常常握在手里把玩。但东西太小，极易弄丢，每次不见，他都抓狂。许小鸥没辙，只好找来一根红绳，把铃铛串起来，系在他手上。后来她发现，这小东西能起到安抚的效果，每当许淮情绪失控，只要拨弄铃铛，他就会渐渐平复下来。于是，她便由着他戴着，无论白天黑夜，从不摘下。

安生早在第一次探病时就发现红绳的存在，也认得那铃铛来自红裙的一角，他视而不见而已，“火灾”是两人心照不宣、绝不触碰的禁区。

当安生盯着许淮的手绳失神时，许淮也盯着安生的手表神游，喃喃地说：“过了这么些年，终于……终于回到你这儿。小生，这手表……还是你戴……最好看。”

安生想解释这是他原来那块，德仔给修好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真好看……”许淮重复着，灵魂像从躯壳里被一点点抽离，连握手的力气都快没了，脱力之际，他颤巍巍地抚上表盘，视线从手表重新回到安生的脸上，眼里的疯狂、执念、爱、与痛似乎燃烧到尽头。他两片嘴唇蠕动着，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但安生还是听清了最后那句，“你不是我哥，我们……一点都不像，你……比我漂亮……”

这辈子，安生听过太多人赞自己“漂亮”，他或嗤之以鼻，或漠然置之。唯独这一次，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望着对方趋于静止的面容，再次道了声：“谢谢。”

这一声“谢谢”，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过往。

谢谢你救回我妈妈，谢谢你替我惩罚了恶人，谢谢你多年的陪伴，也谢谢你曾那么深爱过我……

许淮的眼皮缓缓合上，手滑下的瞬间，安生似乎捕捉到他嘴角边极轻极淡的一丝笑意，像一个终于走到终点的旅人，得偿所愿。

有人说初恋是拿来错过的，有人说初恋是留以怀念的，还有人说初恋是用作练手的，而安生的初恋，余下的只有清明日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