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那块高悬的巨石,轰然落地,激起一片劫后余生的虚软。
但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反而将那副委屈伤心、心灰意冷的模样维持得更久一些。
她甚至想,要不要硬气一点,不去碰那只手?
可这念头只盘旋了两息。
她终究没那个“骨气”。
甚至没敢耽搁太久——怕那只手等不到回应,会收回去。
她几乎是有些慌忙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明月凌的手指。借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明月凌抽回手,目光落向不远处草地上的匕首。
“捡回来。”
余情低着头,应了声“是”,快步走过去,拔起匕首。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掉刃身和鞘上沾的泥土草屑,擦得极其认真,连镶嵌的火灵晶缝隙都不放过。
一边擦,一边走回明月凌身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微哑:“对不起,师尊......把您送我的礼物,弄脏了。”
明月凌没接这话。
她只是看着余情低垂的、专注擦拭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余情。”
余情动作一顿,抬起眼,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明月凌看着她,缓缓道:
“你愿意让本尊......搜魂吗?”
余情擦拭刀柄的手,猛地僵住。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但下一刻,她抬头,脸上只剩一片坦然和赤诚。
“当然愿意!”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师尊想对徒儿做任何事情都可以。搜魂也好,剜心也罢,徒儿都心甘情愿!”
她说着,甚至主动向前一步,微微仰起脸,闭上眼,一副全然敞开、引颈就戮的姿态。
“只要师尊能安心,只要师尊还愿意相信徒儿,徒儿做什么都可以。”
明月凌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无形的灵光,缓缓点向余情眉心。
指尖离额间肌肤尚有寸余。
余情却忽然睁开了眼。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明月凌的手腕。她没有躲开,只是重新跪了下去,就着这个姿势,将额头抵在明月凌的手背上,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师尊,在搜魂之前,能不能允许徒儿说完最后几句话?”
明月凌指尖的灵光未散,悬停在空中。
“说。”
余情维持着额头抵手的姿势,声音闷闷传来:“前段时日,在上华宗,徒儿与他们的宗主沈遇雪起了冲突。为了赢他......徒儿动用秘法,燃烧了部分精血,强行提升了本命火种的品阶。”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虚弱与愧疚:“虽然赢了半招,逼退了他,但徒儿也因此......受了颇重的内伤,神魂亦有损缺。”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因为失而复得的激动:“原本想着,若一直找不到师尊,徒儿这条命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伤了便伤了。可如今......您回来了。”
她望着明月凌,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与渴望:“徒儿还想长长久久地侍奉师尊,还想回报您的养育教导之恩。搜魂之术......凶险万分,被搜魂者九死一生。徒儿现下这般状态,若强行承受,只怕......”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泪光闪动,满是哀求:“可否......请师尊宽限些时日?待徒儿将内伤调养好,稳固了神魂,届时师尊再行搜魂,徒儿......或许还能搏一搏那一线生机。”
说完,她深深俯首,额头触地。
“求师尊......体恤。”
这套说辞,情理兼备,可谓是赤子之心和孺慕之情都满得不能再满了,可谓滴水不漏。
明月凌看着她伏地的背影,乌发散落在白玲花瓣上。
相处这么多年,明月凌非常确定,余情说这番话的时候是真心真意的。
或者说,今天所说的所有话,有九成她都是真心实意的。
但可惜九成里,还是掺了那一成的假。
明月凌突然想到了沈遇雪,她突然有些好奇,梅君衍出关那一天,沈遇雪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师尊,也是这般九真一假吗?
不,或许他会坦白一切,然后坦然赴死。
明月凌有一点好奇了。
她和梅君衍争了几百年,如今到底是谁的弟子更胜一筹呢?
这样一想,明月凌心底的失望骤然淡了许多,她又深深看了余情一眼,随后指尖灵光,无声湮灭。
她收回手。
“起来吧。”
余情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她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一副恭顺模样。
“你好好养伤。”明月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三个月后,本尊会再召你。”
余情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感激地哽咽:“谢师尊体恤!徒儿定当尽心调养,绝不敢延误。”
她垂下的眼帘,密密遮住了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思量——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