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被锁链困着,灵力让狩心链压制着,沈遇雪虽然逃走了,但付出的代价恐怕不小。
这么决绝,倒是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她披衣起身,行至窗边。
晨光熹微,将重华殿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浅金。
大乘境的神念如潮水般无声铺开,瞬息扫遍整个上华宗主峰。
没有。
属于沈遇雪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明月凌传音给林婧安让她去查,不一会儿对方匆匆来报,说寅时三刻,见宗主孤身一人出了山门,往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方向......煞冥绝地。
明月凌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对自己倒是一贯狠心。
煞冥绝地,修界九绝之地之一。
上古仙魔大战,无数英灵与魔灵陨落,堕入之地,成为绝地,怨气冲天,经年不散。而这样的地方,修界之内,共有九处,由九大宗门各自镇压看守。
上华宗负责的,煞冥绝地。
绝地之内毒瘴弥漫,异兽皆被怨念侵染,凶残暴戾,更可怕的是那无孔不入的怨念侵蚀——修为稍弱者,入谷不过三日,便会被怨念吞噬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纵是大乘修士,若无特殊法宝护体,亦不敢久留。
沈遇雪这是把自己流放了。
流放到一个连她都不会轻易踏足的地方。
除非他自己愿意出来,否则,谁进去寻他,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住那积累了上万年的冲天怨气。
明月凌默然片刻,忽地轻轻笑了。
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罢了。
一个炉鼎而已。
纵使是难得契合她功法、助她一举突破至大乘境的炉鼎,也终究只是个炉鼎。
天下修士何其多,再寻便是。多费些工夫,总能找到弥补的。
她转身,不再看窗外晨光。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那位......她曾经最信任、最疼爱的亲传弟子。
风乐谷,西谷口。
千年白玲花树正值花期,满树琼英,如云似雪,幽香浮动。
明月凌到得早,独自立在花树下。她今日未着往日华丽的留仙裙,只一袭简单的月白常服,墨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少了三分威仪,倒显出几分旧日疏懒随性的影子。
谷中静谧,唯有风吹花落的簌簌轻响。
她在等。
等一个答案。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远处天际划过一道赤色流光,来势极快,转眼便至近前。
流光落地,散去焰尾,露出其中身影。
余情。
数百年不见,她身量高了些,褪尽了当初的青涩稚气,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明艳英气,一身赤红劲装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身姿。
有那么一瞬间,明月凌以为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只是她从来不会用蓄满泪水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任何一个人。
但对面的人会。
她就这么红着眼睛凝视着她。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脚步放得极轻、极缓,一步步走近。用目光一寸寸描摹过那张与记忆中截然不同、却又有某种神韵隐隐相合的容颜,最终落在对方那双沉静望过来的眼眸上。
“师......尊?”余情的嗓音抖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
明月凌看着她,没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如同砸碎了最后一道闸门。
余情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向前扑去,直直撞进明月凌怀里。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珍宝死死嵌进骨血里。
“师尊......真的是您......真的是您!”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他们都骗我......都说您陨落了......我不信!我怎么都不信!您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您怎么会......怎么会......”
她哭得浑身颤抖,数百年的担忧、恐惧、委屈、倔强,在这一刻如山洪决堤。
明月凌被她撞得微微后仰,旋即稳住了身形。怀中躯体温热,颤抖得厉害。
她垂眸,看着弟子乌黑的发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带着与她相似的火焰气息的灵力波动。
心底某处,微微塌陷了一角。
她抬起手,轻轻落在余情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抚着。
“乖,”她的声音比往常低沉柔和许多,“不哭了。”
“这些年,你进步很快。”明月凌顿了顿,指尖拂过余情束发的赤金环扣——那是她当年亲手所赐,“为师......很欣慰。”
“师尊......”余情死死抱着她,将脸埋在她肩头,泪水浸湿了月白衣衫,“徒儿好想您......日日夜夜都想。找不到您的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您回来了,真好......真好......”
她絮絮地说着,颠三倒四,仿佛要将积压了数百年的思念尽数倾倒。
明月凌没有打断,任由她宣泄。只是那抚着背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等到余情的哭声渐渐低下去,转为压抑的抽噎,明月凌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余情有些不舍,但还是顺从地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随后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睛、鼻子都红通通的,看着竟有几分幼时的可怜模样。
“师尊,”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您是怎么从雷劫下......活下来的?这么多年,您究竟去了哪里?徒儿几乎把整个修真界都翻遍了......”
明月凌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急切与关切,沉默了片刻。
风过花树,落英拂过两人肩头。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余情的手腕。
余情怔了怔,没有挣动,只是抬眼疑惑地望着她。
明月凌的手指微凉,指腹轻轻摩挲过余情腕间微微凸起的筋脉。这个动作带着旧日的亲昵,让余情眼眶又是一酸。
“小鱼儿,”明月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见过朝知逸了。”
余情脸上残余的激动与依赖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