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辞并不指望这件事情能公平处理，她只是要亮出自己手里可供反击的牌，表明自己不是任人欺负的态度。

出乎意料的是，影清却在这时候提出辞职。

“拜拜了，颜辞。”她微笑着看着颜辞，临行前停在颜辞身边，意味不明地开口：“最近不怎顺利吧？要小心哦。”

影清的背影看起来像一个丢了战场却回去复命领赏的将军，看不出一丝阴霾。

一道声音打断颜辞的思绪。

“车钥匙给我。”

“你不是开车来了吗？”

“好不容易遇上你一个人回去，给个表现的机会好吗？”

赵青禾势在必得的模样，让颜辞觉得自己就是守株待兔里的那只兔子。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她问：“你呢，等下怎么办？”

“我坐电车回去。”赵青禾理所当然回答，很利落地坐进驾驶座，偏头喊：“上车。”

颜辞莫名想到他们相遇那天，天色暗沉，她因为打不到车而彷徨在公交站台下，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视线，车窗落下，露出赵青禾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说：要搭你一程吗？

“你那天为什么不见我？”

赵青禾愣了一下，瞬间明白她问的是第一次谈合作失约那次，他苦笑一声：“我不知道是你。”

颜辞想起来那次的约见原本是小阳谈好的，只是他临时生病，而她恰巧对赵青禾很感兴趣，就替他去了。想明白后，颜辞“哼”了一声，凉凉开口：“赵青禾老师真威风，不认识的说不见就不见。”

赵青禾停顿几秒，等她把带着怨气的尾音发完了，才笑着轻点下巴，低头认错：“下次不敢了。”

颜辞觉得赵青禾像是去什么绅士班进修了一样，她很有意思地提起：“你记不记得你大学的时候什么样子？”

她依稀记得大学时见到他的模样，整个人冷戾凶狠。

那天其实很巧，她只是出门的时候碰巧看见楚凉。几个月没见，楚凉的状态极其糟糕，整个人瘦若干柴，身体摇摇晃晃好像要晕过去，出于担心，她跟了上去。

楚凉也发现了她，却任由她跟着，与其说是放任，不如说是漠不关心。他穿过几个巷子，最终走到赵青珞面前。那时，赵青禾就在旁边。

他把赵青珞护在身后，出拳凶狠，毫不留情。楚凉身体虚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颜辞终于藏不住，双手打开成一字挡在楚凉面前。

拳风擦过她的耳朵，赵青禾身体踉跄前倾，拳头扎进后面的玻璃窗里，鲜血淋漓。

颜辞惊慌看了一眼，正撞上他的眼睛，那时候她完全不了解赵青禾，只觉得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像一把随时出膛的狙击枪，牢牢锁定她。

但是因为楚凉在她身后，所以她不敢退后，腿却吓得发软。

“别多管闲事。”楚凉把她拉到身后，彻底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那时，她的心思早就被楚凉的话牵引，只记得自己被楚凉冷冷甩开的手，还有赵青珞看着自己嘲讽的笑。

“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妹妹对你痴心不已，你就别缠着我了吧。”赵青珞这么对楚凉说。

楚凉扶着墙的手放下，神情灰败，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只要你。”

那一刻，颜辞觉得无比难堪。

如果她只是一个不知名配角，她还可以大胆而无畏地跟朋友侃侃而谈自己的青春暗恋，可是偏偏她出场了，以一种乌烟瘴气的炮灰形式弥漫在别人的故事里，不堪入目。

颜辞寂静地站在墙角，主角撕心裂肺的争吵和她无关，她只是躲避着一切，努力将自己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透明人，却在偏头的一瞬间撞上赵青禾的视线。

她被发现了。

对视不过几秒，颜辞无地自容，几乎落荒而逃。

如果、如果那时候赵青禾认出她——如果赵青禾早已经暗恋自己很多年……

当时他眼神里汹涌而出的情绪，还是她以为的驱逐和厌恶吗？

颜辞脑海里再次浮现那时赵青禾的目光，千万道光影在颜辞脑海里乍然闪现。

她惊愕抬头，重新对上那双眼睛。

乌云密布的云层陡然被千万道光线突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而她从高空坠落，安然包裹在其中。

赵青禾几乎瞬间捕捉到她的视线，他思考了几秒，回答她：“我大学那会儿，跟现在变化很大吗？”

记忆里那张凶狠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颜辞缓缓笑开，打趣说：“简直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跟现在两模两样。”

赵青禾喟叹一声，说：“那时候我跟要债的打得有来有回，确实不好惹。”

“年纪轻轻怎么就欠债了？”

“帮人还，放心，已经还清了。”

颜辞没再多问，过了几秒，又听到他自问自答一样放低的声线：“没还清，怎么敢来找你。”

幽默的底色是黑的，颜辞在他的作品里无数次发现，这是第一次，她深刻地从赵青禾自身中挖掘到这一点。

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喉线分明，操控方向盘的手臂结实有力，这是一个成年男性，并不是一个纤弱的少年，也不是曾经那个被勒索的小男孩。颜辞非常清晰地知道这一点，可是却依旧感觉到胸膛里有一股母性的力量在泛滥。

这是心疼。

颜辞无比确认地感知到这种情绪时，心跳逐渐加快，在胸膛“咚咚”作响。

正在这时，她听到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砰——”车窗碎裂。

颜辞的身体在一阵剧烈震荡里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