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一声呼喊打断了颜辞的思绪。
她回头,看到一个打扮得干净清爽的男生,是刚刚跟在岑教授后面的一个学弟。
“体验怎么样?”颜辞问。
男生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体验舱了,原本就是沾教授的福气来见见世面,我们这么多学生,也不好意思人人都占一个名额。”
颜辞了然。按理说体验舱数量会根据请柬发出的数量调整,但这种不怎么限制同伴的邀请,一张请柬很有可能同时几号人一起过来,体验舱的数量就远远不够了。
颜辞看到工作人员已经开始组织排队候舱的队伍,但过去这么久,几乎还没有人出来。
“这要排队体验的话,估计还要等很久。”
“等多久倒是没关系,只希望体验会结束之前能有机会排到我就好了……”
话虽如此说,但颜辞见他只是羡慕地看着队伍,并没有抢着上前排队。
颜辞温和看着他:“为什么不去排队?”
学弟眼神黯淡,话语里带着些卑怯:“排队的都是其他公司的代表,我只是个身无分文的学生,插进去的话耽误别人就不好了,我还是等没有人的时候去可能好一点……”
明明应该是狂傲自大的年纪,偏偏已经开始用谦卑谨慎的姿态面对着这个世界了。
颜辞笑了笑:“不争不抢的话,可能就失去机会了。”
男生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最后只是苦笑一声:“学姐果然和教授说得一模一样。”
颜辞一愣,听到他继续说:“他总是说你有很强的信念,而且自信、执着,他常常在我们面前惋惜你没有继续做科研,说你完全就是这块料。”
颜辞无奈,这种话她也听老师讲了无数遍。
让她意外的是男生后面的话,他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些崇拜,缓缓说:“不过我觉得老师说得也不对,学姐有想法,敢拼敢做,不管选择什么都会如愿以偿吧。”
颜辞没想到,她这种执拗、盲目又无聊的人,竟然还能得到这种评价。
“你也来了?”
她正要说什么,一道沉静的男声从右手边传来。
“何晨。”
对方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色风衣,厚密的刘海遮住眉梢,黑色银镶边的镜框封印了一双斜挑而上的狐狸眼,整个人看起来端正又冷酷。
何晨微微点头,看了眼她,又看向体验舱里的楚凉,语气有些微妙:“怎么没进去玩一会儿?”
“拖楚总的福,已经在所有人面前体验了一遭。”颜辞赞叹道:“叹为观止!”
说完,她介绍说:“这是我学弟,也是岑教授的学生。”
学弟连忙上前,生涩笑了下,激动地说:“你好!我们在学校见过,那会儿你来听教授的课,没想到你就是邀请我们来这里的那位技术总监何晨。”
何晨伸出手,声音和善有礼:“岑教授是我国一级学者,他能来是我们的荣幸,稍后我将正式拜访请教,还请帮我跟教授问好。”
学弟连连应声:“嗯嗯!我会的。”
颜辞适时提了一嘴:“可惜舱位不够,学弟没办法亲自体验一下。”
接到颜辞的暗示,何晨微微一笑,对着男生道:“正好我的体验舱空着,学弟要是不嫌弃,可以用我那台。”
学弟眼睛一亮:“可以吗?”
何晨点头,温和笑了笑,挥手将附近的工作人员招过来,让她带着学弟过去。
转眼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原地,何晨有些疑惑地看了眼不远处坐在双人体验舱里的人,又看颜辞毫不在意地四处观察的神情,叹了一口气。
“那台双人舱是楚凉亲自设计的。”
颜辞被他的话吸引,看过去:“有什么不一样吗?”
“它会记住首位启动者的基因,自动为第一个使用者开启最高权限。”
“最高权限是什么?”
何晨看着屏幕上唯妙唯俏的画面,缓缓道:“这个简单的模拟世界是楚凉一手建立起来的,但试验阶段过后,他将亲手将它关闭,以后再没有人可以踏入那片领域,除了拥有最高权限的人。”
“那不是很可惜吗?”
何晨摇摇头:“任何人都有能力建立自己的虚幻世界,那是楚凉的世界,他有权界定一切。”
颜辞有些心潮澎湃:“也就是说,这款芯片所能构建的,不只是一个普遍意义上的虚拟世界,还可以根据不同的想法,创建各自的大千世界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他停顿一会儿,忽而问:“你不好奇第一个使用者是谁吗?”
听到肯定的回答,颜辞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她连忙追问:“也就是说,芯片植入后,它可以根据每个人脑海中的想法自动创建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的模样与规则完全取决于创造它的人?”
她彻底忽视了后面的问题,好像完全不在意,以致于根本注意不到。
何晨看着颜辞因为专注于问题而毫无杂质的眼神,突然有点理解楚凉最近反常的举动了。
他看着颜辞催促的神色,回答:“是的,但这只是意识上的,因为没有经过建模,是无法像现在这样呈现在屏幕里的。”
“那如果对方在意识里发起恶意的攻击,对人有影响吗?”
“这是我们实验的重点,我们发现,人可以在意识里自由来去可通行的领域,这个不受领域主人的限制,而所有的经历也都只会留在大脑的记忆里,而不会带到现实中。”
“那还是会有精神上的隐患是吗?”
“坦白来说,会有,不过我们正在研究中枢监控系统,但这又涉及到隐私与伦理等其他方面的问题,这个还需要与各方再行研讨。”
何晨回答得很认真,颜辞抓住机会与他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展厅里,边走边询问着一些问题,眼里闪动着兴奋且耀眼的光,完全沉浸其中。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楚凉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楚凉很早就从系统里脱离出来了,一开始他只是静静坐在那,看着颜辞的反应。
没有反应。
她跟一个男生在聊天,笑得很温柔,丝毫没有察觉屏幕里某个人的消失。
虚拟世界里人太多了,察觉不到很正常,楚凉冷静地想。
隔着透明的玻璃舱门,他看到颜辞往这边看了一眼。
很轻很快的一瞥,几秒之间,楚凉动作粗鲁地摘了头套、摘了腕带,再抬头,她对着何晨,笑得灿烂热烈。
楚凉的动作停了很久,才慢慢起身,走到舱外,看到她与何晨旁若无人地绕着展厅逛了一圈,嘴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完。
她的眼睛仿佛粘在何晨身上,再没有分出一点余光。
楚凉愣在那里,他感觉到一团浪在胸口处翻涌,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挟着又咸又湿的水汽,还有又酸又涩的苦味。
漆黑而深邃的雾里,排山倒海般淹没过来,带来未知又令人恐惧的颤栗。
这种令人恼怒的、恐慌的感觉,楚凉慢慢回味过来,是嫉妒。
这种感受并不陌生。
熟悉的回忆冲进来,楚凉突然意识到,原来那么早开始,他已经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那时候,因为压力大,他瞒着颜辞去参加赛车,很多次颜辞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他都轻巧地搪塞过去。
终于有一天,颜辞发现了。
她通红着眼,在终点等他。
楚凉并没有很慌乱,彼时他笑得肆意,将赢来的战利品交给她,满心以为她会顺着台阶原谅他。
颜辞实在是个很好哄的人。
可是那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奖杯摔在地上,场面瞬时间变得寂静无声。
楚凉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甚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他依旧记得,颜辞眼眶通红,倔强而决绝地看着他的模样。
视线接触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说,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一路上,颜辞并没怎么理他。楚凉我行我素惯了,并不习惯放低姿态哄人,何况是在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