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辞在确认自己喜欢楚凉的那一刻,知道了这件事情。
那个周二,对于全校来说,都是个重要的日子。
学校传统,会在每年10月初,给学生准备一场成人礼。
已满十八岁的自动报名,家长时间不合适的可协调推迟。
今年,颜辞主动报了名。
典礼即将开始,家长已经陆续到达。
有的全家出动,热热闹闹,即便是平日里最不惹眼的同学,此刻也如同众星捧月般被亲人围绕着。
有的是父亲,有的是母亲,还有哥哥姐姐代劳,三言两语,即便无声看着也觉得场面热闹。
“颜辞,你怎么还在教室,一会儿颜教授来了该找不到你!”
颜辞视线从窗户外的操场上转移,淡淡说:“他没那么快的。”
事实上,她不确定父亲会不会来,但她想,这次几率总是会大一点。
那天晚上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电话第一次没打通,拨了几次,隔了一会儿再打才接到。
“10月8号学校成人礼现场,你可以来吗?”
“校长让你打过来的?”
“不是,他不知道你会来。”
去年恰逢她18岁,校长问她能不能让父亲做一场演讲。今年她同样收到校委的暗示,但她已经不想让那些东西模糊这件事的主题。
“成年礼就一次,你可以来吗?”
很早开始,颜辞就没有再要求过一些东西,她把自己的渴望藏得很深。
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真正有所求的时候,才会有分量。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似是在确认时间表,不一会儿,颜辞得到应许的承诺。
所以,今天他应该会来。
“颜教授是国家级学者,平日研究忙,来得晚情有可原的。”陈幸悦安慰她,转了话题吐槽道:“不像我爸妈,为了几个臭钱忙的团团转,害得我只能在19岁才真正拥有自己的成人礼!得亏他们今天没鸽我,不然有他们好看!”
颜辞顺着她摆弄的手臂看过去,笑着夸赞:“手表真好看,你的成人礼物吗?”
陈幸悦语气变得温柔,面带些许羞涩:“是啊,好几千呢!他们说我以后就是大人了,有个好一点的手表,可以更好规划自己的人生。”
“是要的。”颜辞轻声附和。
两人走出教室,去操场的路上,陈幸悦一路从手表的品类唠到牌子,又到精心挑选的过程……颜辞没有露出厌烦的情绪,倒是陈幸悦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差不多地打住了满腔的炫耀情绪。
“说起来,去年本来是定你上台发言的,可惜你没参加,今年肯定是轮不到咱们这些补票上车的‘老人家’。”
“没什么区别。”
颜辞有些心不在焉,越靠近热闹的中心,步伐越是缓慢。
不可避免地,还是倾注了太多期待。
“你看那,何晓她妈妈。”
那是个很普通的中年妇女,面色蜡黄,穿着褪色的简朴长袖,背部因为常年操劳而佝偻着。
陈幸悦小声非议:“这哪里像母女,倒像是公主和她的女佣。你说何晓怎么想的,她妈妈辛辛苦苦卖串串赚钱,她却每天打扮得花里胡哨,一点不体恤家里。”
何晓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即便只是小小的一个装饰,都能让她在人群中亮眼。
只是美艳过妖,在这个清纯至上的年纪,最易招致议论。
颜辞对何晓最深的印象,是一个寒风料峭的冬夜里,女孩帮母亲收了摊,依偎着回家的画面。
颜辞收回目光,说:“何晓跟她妈妈感情应该挺好的。”
陈幸悦意识到自己话语里不经意流露出的刻薄,沉默几许,陪颜辞等了一会儿,便被家里人喊过去。
典礼时间慢慢靠近,操场上渐渐恢复秩序,学生、家长按班级有序排列着。
颜辞这才看清主席台上,熟悉的身影。
很不可思议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在其中,高挑清隽,在一众中年领导里极其惹眼。
已经有女生在小心议论:“主席台那个帅哥是谁啊?不会是老师吧?”
“不可能,咱们学校有这么年轻好看的老师我怎么会不知道!”
有一位复读生解开疑惑:“那是楚凉啊!就那个休学一年,直接跳级,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近清大的学神啊!你们还是太年轻,连他都不知道。”
学校的光荣榜年年焕新,随着当初的学生相继毕业,知道楚凉那一届的人其实并不多。
但并不妨碍大家的崇拜。
毕竟在学神和颜值的双重光环下,很难不让人生出些仰慕情结。
颜辞恍然大悟,原来她跟楚凉,也算是在一个高中。
但不是她曾经以为的那个。
颜辞从来没有那么虔诚地听过一场优秀毕业生演讲,她甚至在嘈杂的人声中,用mp3悄悄录下他的声音,在日后不厌其烦地听了一遍又一遍。
楚凉的演讲靠前,说完便下台了。
颜辞弯腰穿过乌泱泱的人堆,一眼看见楚凉气定神闲坐在操场边缘,似乎早有预料她的到来。
“你和我爸一起来的吗?”
“他不待见我,你不是知道吗?”楚凉自嘲一笑,否决了她的猜测,又慢悠悠补充:“不过你还真得感谢我,要不是我提醒,他说不定就忘了这件事。”
颜辞一点也不意外,她坐到楚凉身侧,轻声说:“我会报答你的。”
女孩的语气里萦绕着一股莫名的哀伤,像一团郁积已久的阴云。
报答这个词,似乎用得太重了。
楚凉没有探索的欲望,只不过他不喜欢这种氛围,便调笑一句:“看起来你不怎么想报答。”
想啊,想了很久很久,久到都快成了执念。
“你……高中一直在这里读吗?”她问。
“嗯。”
“初中呢?”
“旁边的附中。”
“哦。”
轻巧的一问一答,戳破了那些年的无谓遐想。
颜辞也分不清自己什么心情,好像从浮在云端的天上一下子落到地上,踏实又失落。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整理这些矛盾的情绪,便已经大胆开口索问:“你记不记得,我们见过?”
楚凉挑眉,若非对方认真清澈的眼睛,他差点以为这是个老套的搭讪。
“是吗?”
“四年前,你在罗德园的一个巷子里,教一个女孩写奥数题,记得吗?”
“……有点印象。”在楚凉的记忆里,简直模糊地可怜。
尽管对方这样说,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迷惑与敷衍还是让颜辞有些失落。
她深吸一口气,微笑说:“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你那时帮了我,我都记着。”
楚凉没想到还有这番渊源,他眯了眯眼睛,话里有些玩笑的调侃:“我是救了你的命吗?”
颜辞一噎,无从解释那些虚无的意义,何况还是对一个已经忘了的人。
恰此时,颜父开始演讲。
这种演讲跟学术演讲不同,很明显稿子是临时准备的,但因为他本身的经历足够传奇,所以能轻易点燃很多人的信念。
其实和很多次听过的老生常谈没什么不同,他说:今日起,你们成年了,你们不再只是一个学生,你们拥有独立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不必依赖,不必盲从,不必无能,从今往后,你们要为自己负责……
结束的时候,颜辞才发现,她哭了。
“哭什么?”
耳边的声音与少年时代重叠,颜辞低头,眼泪哗然。
开心或是难过的眼泪,很容易分别。
女孩的默声哭泣,像是藏不住的委屈如万斤洪流倾泻而下。
楚凉无奈,干巴巴安慰:“高兴的日子,别哭。”
颜辞哽咽:“我19岁。”
楚凉一愣,想起来颜父演讲时说过一句:很高兴在女儿18岁成人礼上……。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
这世上,只要跟感情有关,爱情、亲情、友情,别人都插不上嘴。
想不想,要不要,给不给,给多少,全凭一人心意。
颜辞抬起如水洗的眼眸,在短短时间调整好情绪,仿佛方才哭得如山崩塌的人不是她。
“长大了挺好的。”楚凉终于安慰她一句。
“是挺好,”颜辞抬头看他:“长大了就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楚凉轻笑:“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他终究没有打破女孩的幻想,转了个话题:“我记得按惯例,成人礼当天,你们可以放假。”楚凉侧眸问她:“有安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