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春香婶。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紧张,双手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大概装着她的围裙什么的。
苏婉音暗自点了点头,做吃食生意的最讲究卫生,昨天她能很快答应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春香婶的指甲干净,不像现在很多人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婉音妹子,我……我来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微微的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春香婶,快进来,外面冷。”苏婉音侧身让她进来,顺手闩好院门。
看到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苏婉音心里一软,引她到灶间,“先烤烤火,暖和一下,活儿不着急,慢慢来。”
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寒意,也映亮了春香婶有些不安的脸。
小宝也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到春香婶,乖巧地喊了声:“春香婶婶早。”
“哎,早,小宝真乖。”春香婶连忙应着,看到孩子,她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苏婉音知道,光让她坐着烤火反而会更局促,便直接开始分配任务,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拉家常:“婶子,您来得正好,这第一锅豆浆快磨好了,您帮我把那边泡好的豆子再滤一遍水好吗?咱们待会磨第二锅。”
“好,好!”春香婶像是接到了重要指令,立刻起身,走到泡豆子的木盆边,动作略显僵硬但极其认真地开始捞豆子、滤水。
有了具体的事情做,她的注意力被转移,显然放松了许多。
苏婉音一边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儿,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
春香婶干活确实如王奶奶所说,很仔细,豆子滤得干干净净,盆边的水渍也顺手擦掉。
接下来是和面。
今天要增加包子供应,面量更大。
苏婉音示范了一下如何用力、如何折叠,春香婶看得目不转睛,然后怯生生地伸手尝试。
起初动作有些笨拙,力度掌握不好,但在苏婉音耐心的指点下,她很快找到了窍门,揉面的动作渐渐变得流畅有力。
“对,就是这样,婶子您手劲正好。”苏婉音适时地给予鼓励。
春香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腼腆的笑意,干得更起劲了。
有人分担体力活,苏婉音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她可以腾出手来专心调馅料、准备炸油条的面团。
当春香婶揉好面,苏婉音已经调好了两盆馅料,一荤一素。
接着是包包子。
这是技术活,苏婉音没指望春香婶立刻上手,只让她帮忙擀皮儿,自己来包。
春香婶擀皮儿一开始厚薄不均,速度也慢。
苏婉音没有催促,只是放慢了自己包的速度,配合着她,偶尔提醒一句:“婶子,皮儿中间稍厚点,边上薄点,不容易漏馅。”
渐渐的,春香婶擀皮儿越来越熟练,厚薄均匀,速度也提了上来。
小小的灶间里,只有面团揉捏、擀面杖滚动、以及两人偶尔低声交流的声音,充满了默契的忙碌感。
小宝也没闲着,他负责看着熬豆浆的锅和煮茶叶蛋的小灶,火小了就添根柴,像个小哨兵。
天光微亮时,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蒸笼里是白胖的包子,油锅里是扭好的油条面胚,豆浆桶满满当当,二十个茶叶蛋在卤汁里浸润得色泽深沉。
数量明显比昨天多出了一大截。
出摊时,春香婶抢着搬抬重物,她力气不小,分担了大部分体力活。
摆好摊子,苏婉音低声跟春香婶交代了一下各种食物的价格,以及如何招呼客人、收钱找零。
第一批客人到来时,春香婶明显又紧张起来,收钱的手都有些抖,算数也卡壳。
苏婉音丝毫不恼,总是温和地接过话头,算清楚后,再让春香婶把钱收好。
几次下来,春香婶渐渐镇定,虽然笑容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小声报出价格,准确地找零了。
老顾客们很快发现了摊子的变化。
“婉音,今天包子多了不少啊!”
“这位是?”有外村的人好奇地看着春香婶。
苏婉音朗声介绍:“这是春香婶,来给我帮忙的,以后大家多关照,可别欺负老实人嗷。”
众人恍然,纷纷笑着打招呼:“春香嫂子,好啊!”
“早该请个人了,苏家丫头一个人太辛苦!”
善意的话语让春香婶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她开始尝试着主动招呼客人:“刚出锅的肉包,热乎着哩!”“豆浆小心烫口。”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苏婉音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她有意让春香婶多负责收钱和招呼,自己则专注于补充食材、控住火候。
有了帮手,效率大增。
即使今天准备的食材多了近一半,应对早高峰的客流也显得游刃有余。
顾客们几乎不用等待,随到随买,满意度明显提升。
增加的包子很快销售一空,连素馅的都没剩下。
茶叶蛋依旧是秒光。
春香婶看着空了的蒸笼和钱匣子里越来越多的收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喜悦。
她从未想过,靠自己的双手,一天就能挣到五毛钱,要知道现在一个壮劳力拿满工分儿都只有二毛五呢!
现在她也能让儿子吃上饱饭了,春香婶看向苏婉音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收摊回家,两人一起动手,很快收拾利索。
苏婉音按照约定,将五毛钱工钱递给春香婶,又用油纸包了四个肉包和两个茶叶蛋:“婶子,这个带回去,和孩子中午吃。”
春香婶看着手里的钱和食物,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哽咽着说不出来。
“婶子,别这样,这是您应得的。”苏婉音拍拍她的手,“明天还是这个点,您直接过来就行。”
“哎!我一定来!一定早点来!”春香婶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内衣口袋,又紧紧攥着油纸包,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她离去时明显挺直了一些的背影,苏婉音心里暖暖的,这不仅仅是雇佣关系,更是一种扶持,让她看到了自己微小的力量,也能给他人带来希望。
下午,苏婉音去木匠刘叔家取回了修好的石磨。
新做的木轴结实光滑,配套的木架也很稳当。
刘叔还贴心地在磨盘把手处缠了布条,防滑又省力。
回到家,苏婉音迫不及待地试用新石磨。
果然,磨盘大小合适,转动省力了许多,磨出来的豆浆似乎也更细腻了。
效率提升立竿见影。
小宝围着新石磨转圈,兴奋地说:“姐,这个好!转起来不费劲!”
夜幕降临,苏婉音在记账本上写下今天的收入:毛收入七块三毛,净利润接近四块。
创了新高。
她特意在备注里记下:支付春香婶工钱五角。
合上本子,她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感受着小院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