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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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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露宿在这片荒野里的所有的人来说,今夜似乎太长了,狄一兮更是这群人当中怀着最多心事的那一个。

月冷星稀,夜深风寒,他仿佛受不住这一阵接一阵的冻冷,走路始终瑟缩起肩头。唯有狄一兮自己知道,压住他的是脱不得肩的责任和排解不了的烦恼。

火边取暖的柳裕衡早看见他,吩咐护卫退开些距离,狄一兮默契上前行了一礼,却有些尴尬地发现不知如何启口相问。

倒是对方先发了声:“萧敬暄交待清楚了,何清曜确存通敌嫌疑,随后他却极力辩驳是其为人陷害,并称一切大错均是自己失职导致。”

狄一兮满脸惊异:“他……他居然这样说的?”

柳裕衡点点头,指头频频在一块大石上敲打,隐隐忿忿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狄一兮当然发现了上峰的不悦,但他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他作为同萧敬暄相交极深的亲朋,为了避嫌,后面问询的全程皆无法参与,但这个并不理想的结果倒不算出乎意料。所以狄一兮现在只有用含着渴望求助的眼神,继续注视柳裕衡。

柳裕衡留意到他的目光,气躁忿愤之色稍微消退两分,但终忍不住沉声道:“岂有此理,萧老将军怎会生出这般的……后人!”

狄一兮明白他本打算斥责什么,奈何自己都无法发出有力的反驳,于是颓然自叹一声,霎时耷下眉头。再过一晌,他又讷讷低语:“哪怕何清曜通敌的罪行确凿,但按师兄……萧敬暄的性情,如何肯同狼牙勾结?”

柳裕衡也觉现状实乃生平所遇最感困难棘手的一件事:“证言与真相当然不完全算是一回事,可眼见的事实则抵赖不得!萧敬暄协助抗御狼牙军,这是真,可他替何清曜遮盖罪迹,却也属实。况且这两桩各归各,哪能做到功过相抵?”

“那石失芬……”

狄一兮谨慎停口,他清楚这话不该问,柳裕衡面色沉重地点头:“阿史那咄苾曾透过武威胡商安门物接触何清曜,这件属实,至于那封信……石失芬确认是阿史那咄苾的笔迹。”

似乎有一道寒冷透骨的冰河,穿过狄一兮的心间,迅速涌进了血脉,冷到他说出的话根本连不成完整的句子:“这么说……这么说……”

柳裕衡安静道:“所以何清曜是确凿无疑的通敌叛逆,至于萧敬暄……便是知情不报的包庇犯。”

狄一兮不自觉将目光从篝火和他身上移开,望向天上遥不可及的月亮,那片光晕也是冷濛濛的。

“将军,不是这样的……疑似通敌的应该是岑朗健!”

“你能拿出证据吗?”

狄一兮默不作声,柳裕衡长叹一声:“我亲自领兵过来,一则是预测到由你将人带走会遭遇不小的阻碍,二则是打算直接了解内情,如今……”

狄一兮万难再接口,只好低头发愣,柳裕衡的眸子在他身上一转,微含悯意:“唉,其实我强行将人带走,已然属于偏私了。我念着他父亲的缘故,才愿暂时救萧敬暄脱困,可如果十天后再无进展,仍得把人交回去。”

上峰的话已交待清楚,狄一兮当然明白轻重,脸上立即闪出一丝惊惶:“必须这样?”

对方面若凝霜:“我虽然当下有权统领官军,但如今其实算是浩气盟的来历了。恶人浩气是抵抗叛军的盟友,因此对于他们的内务,实在不便过多干涉。”

狄一兮岂能不懂柳裕衡这是说清无法保护萧敬暄太久的意思,但他无法放弃希望,于是试探又问:“您是……不肯再救我师兄一次了?”

柳裕衡扬动一下浓眉,眼神略见微妙:“我肯,但也得有其他的人肯,更愿意帮手。”

狄一兮的视线同他相触,心里登时动了一动。

柳裕衡想起前情,略舒展的眉头乍然拧了拧:“由此回接触来看,岑朗健的行动确实甚见可疑,奈何我们手中一时缺乏证据,眼下拿他毫无办法。但好在岑朗健统摄的人马尚不足以威胁联军,而且我估计他在行迹被窥破后,不敢再轻易做出上回偷袭那样的事,更不敢正面挑衅。”

这番话自然是为安自己的心,了然的狄一兮顿首,柳裕衡意味深长地注视他:“萧敬暄虽有错,但他数月的助益,我自不能抛忘。而今看似前途多舛,他的将来倒未见得定是绝路一条。夜色已晚,你不便在我这里多耽搁,且先回去休息。等到大营了,自有你想要的机缘。”

狄一兮蓦地一笑,露出既白且齐的牙齿,月辉相映,晶泽生光。

露营地里的人不算太多,之后他很快又找到了正在另一侧同娄徽聊天的沈雁宾。对于狄一兮的造访,玄甲青年亦无一丝意外的神情,再和伙伴交待两句,就起身随来者离去。

地面沙石在风势里唰唰作响,后方的声响中间杂着人语和荆棘燃烧时的短促炸响。狄一兮细细聆听那些动静,兀地长长吁了一口气:“好冷……”

这里离外人保持了一段较安全的距离,沈雁宾左右瞧瞧,忽然捉住他挨近自己的那只手。狄一兮不由侧首,一双乌亮又清澈的眼眸已眨也不眨盯着自己,眼睛的主人笑问:“现在应该不冷了吧?”

“少来,就你这只硬梆梆的爪子能暖人吗?”

但狄一兮是含着笑影说完这句话,手也不见脱出,但眼底依旧罩着一层遮蔽心绪的雾气。

沈雁宾明了狄一兮是为什么在心烦,只是他也明了对方的本性要强,内心越是愁苦,外表反越不愿显现,更不欲诉之于外。

自己或许应当保持安静,避免增添扰乱。可沈雁宾自与狄一兮相识以来,也没见他真正沮丧过几回,现在这般,当然是遇见极难取舍的局面。未来的道路显然并不平坦,而是布满了重重阻碍的荆棘,即便如此,他总能做出些什么去帮助改变它。

“守笃,你可以和我说话。”

狄一兮有些困惑地看着,沈雁宾粲齿一笑:“就说你自己真正的念头。”

聆听之后又过一晌,狄一兮骤然对他微微一笑,形容舒展,意似感激。

“我本以为……道义该是一桩非常简单的事情。因为是对是错,一切都明明白白摆在每个人的面前,可现在又突然发现……根本不像这样的。”

沈雁宾转眸,前方漆黑无尽,连月光也照不穿:“这是为什么?”

狄一兮略作停顿:“纸笺字迹,黑白分明,但人生所经行的每一步,都是踏进一片茫茫无边的混沌里。究竟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如果真按那些因果循环的繁杂道理来讲,哪怕佛祖重生在世,他也说不清吧。”

无论是谁,经历过近年所遭遇的一切之后,对于人生的看法,自然无法避免生出更透彻的认识和改变。但只要有勇气面对变化的种种,到底不是坏事。

沈雁宾的目光那么平静,也那么理性,透过狄一兮眸子而入,缓缓地沿着血脉流淌到心灵的最深处:“守笃,你觉得什么才能算道义?”

狄一兮合了合眼,夜色中所有的声息都清晰在耳,与逐渐平缓的心跳融为一体。他一面享受这片刻的永恒与宁静,一面淡淡笑言:“那自然就是……身而为人该去做的善事,也是我们自小听闻的教导里的道理。”

“但那只是书本上的字句罢了,我觉得真正的道义始终活在人心的善念里,不是那些死板的白纸黑字。”

狄一兮诧异地回望他,沈雁宾的唇角挽了挽:“这是我的想法,你呢?”

狄一兮笑笑,可不自觉地摇摇头:“人人全按自己心意来,岂非都成了肆意妄为之辈?”

沈雁宾轻笑:“人在有的时候还真要肆意妄为一回,但凡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些值得付出的情义,那就不必后悔。你当初舍命救我,一定也这么思量的,对不对?”

狄一兮显得极安静,内心却充斥着某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紊乱。经历数年的动乱以及连番的磋磨,他自然不再是昔日的天真少年,而变成了今天的坚毅男子。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人生里纷至沓来的波折,有时仍旧无法单靠一己之思解决。

沈雁宾仿佛早已习惯了他在今夜的频繁沉默,然眼前虽说一派静寂,但默默对视的一瞬,亦是彼此的心绪交流。

他轻声说:“守笃,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今晚反而像咱们刚遇到时……我的那个模样。”

狄一兮朝着玄甲青年又一笑,形容再见轻松不少:“胡扯,我现在也不可能变成你当时那副怂样。”

刻骨的情思透过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再一次向他投注过来,神光闪动着如同无声却激烈的表白。过一会儿,沈雁宾才慢慢发出言语:“可你偏偏喜欢我的怂样,不是吗?”

内心骤然翻滚起了炽热,狄一兮面上却只睨眼了嘻嘻笑他:“翅膀硬了,学会还嘴了是吧?”

微弱的光照下,沈雁宾的脸颊似乎泛起了红晕,不过他的口吻竟十分平缓:“那怎么了,难道你还能讨厌我了?”

这句终于叫狄一兮掌不住地大笑起来,随手一拳不轻不重垒在他心口:“哈哈哈……够了,够了,真受不了你!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沈雁宾强行收拾起了心里似羞略窘的情绪,低声道:“一句实话,你有什么受不了的?”

对面褐色眼睛撩起的波澜,荡漾着欢喜,却也是狡猾的:“明明平时都该我调戏你,现在你小子胆肥了,居然敢调戏起我了!”

远方火光明灭,在沈雁宾俊秀而英气的脸上变幻着各种影像,良久之后,他不觉地低头笑了。

“因为我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太多,而喜欢……一定是要说出来和做出来的事。”

狄一兮迎着他的目光,骤然感到原本横亘胸中的沟沟坎坎,一弹指间便平坦,满心满肺俱余欣喜。

沈雁宾陡地说:“我其实猜到了你正打算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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