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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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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裕衡不欲白昼硬攻,原本定在当天的子时行动,结果下午就见马匪巢穴无端混乱,大半人朝西面某处涌去。他当机立断,吩咐趁敌方防守大减之际动手。三百精兵自然是将将过百的零散马贼难以对抗的,且又事发突然,所以战斗很快呈现了一边倒的局面。

狄一兮冲入土屋,瞥到与岑朗健对峙的沈雁宾短暂的一怔,目光随即又落在萧敬暄那边。看着他身上的伤痕血迹,特别是右手腕上那条不算浅的新鲜裂口,立刻明白刚才险些发生了什么。

“岑朗健,杀人不过头点地!”

狄一兮方伸出手要扶萧敬暄,柳裕衡已乘着怒吼的余音踏入室内,跟在后面的士兵押着几个面色颓唐的岑朗健手下。其中一人被松开后,立刻蹿到表情极难看的上司身旁,稍稍耳语几句,岑朗健目中精光一转:“原来是柳将军,失敬。”

他的神色变极快,一笑引手道:“将军请坐,这是打哪里来?”

柳裕衡仍站原处:“岑执事,你何故擅乱我处军事?”

岑朗健轻轻咳嗽一声,脸色竟是自在:“所谓的乱这一字,在下万万担受不起,实在惶恐得很。只是我而今得雪魔堂之令,暂代飞沙关的督军职责,本关内又冒出通敌卖国的恶行,这桩事处理起来草率不得,于是急忙办理,未能及时通传。”

这说词听似有理,细思却荒谬,柳裕衡冷声:“既是你处内出叛逆,为何反坏黑戈壁联军的抗敌大计?这般行径更损局势。”

岑朗健微微一笑:“某初来乍到,好多事还要筹划,因此未敢惊扰柳将军。不过尊驾今日已至,职责所在,某再不能坐而不言。飞沙关原掌令何清曜去岁初勾引外敌,与狼牙军筹谋沙州兵变,幸未得逞。如今他在黑戈壁又故技重施,副督军萧敬暄与过从甚密,且明知逆举却百般遮盖,恐怕也被叛军收买。”

他发出别有深意的笑声:“在下秘密拿人,固然是免风声走漏,也顾忌此等贼人突然下手谋害将军。待我审出结果必会传报,又何须兴起兵戈,反伤了大家的和气?”

狄一兮听其侃侃言语,尽是颠倒黑白之词,眼中蓄积已久的寒气几乎化作冰箭射出:“胡说!分明是你……”

柳裕衡抬手示意他止语,转视岑朗健:“岑执事,你所说的可有凭证?”

岑朗健眯缝着眼睛笑看:“自然有,当初潜入沙州的逆贼密使阿史那咄苾原有一封密信递呈伪帝,其中明确提及何清曜的反行,送信的亲兵石失芬与信件现今俱扣在我这里。待会儿人与信都会转付柳将军,还望您细察究竟。”

柳裕衡没有直接应了这话,瞧瞧沉默不语的萧敬暄才再度开口:“那信中所言,可与萧敬暄相关?”

岑朗健目光一闪:“并未有。”

“你还说过他知晓何清曜在黑戈壁的不轨行径,甚至可能就参与其中,是否也有确切证据?”

“这个么……在下仍在查处中,暂无结果。”

“也就是说你全无实据便擅自拿人,萧敬暄屡次在对抗狼牙军时出力,你岂能轻言污蔑?”

柳裕衡的口吻虽非凌厉也足够凉冷,岑朗健却毫不见慌:“若说凭据,萧敬暄自己便是了。”

“何意?”

岑朗健环视左右,一众部下这时已卸下了警惕防备,目光一触,纷纷生起稍显狎亵的笑影。他随后睨着默默无言的萧敬暄,若笑非笑地说:“前些天我险些抓住何清曜那贼子,只可惜萧敬暄好一番舍生赴死的作为,竟拦了路让那杂胡趁乱溜之大吉。”

柳裕衡微拧着眉:“是否属实?”

这话是向着萧敬暄,他的神色相当平淡,似乎那两人刚才所讨论的与己全然无关:“属实。”

柳裕衡眉心结得更紧,虽说已从狄一兮含糊的解释中稍知原委,依旧忍不住问:“为何?”

“呵呵”,岑朗健登时再笑,慢吞吞道:“自然因为他跟何清曜之间可有些怪恶心的阴私勾当,我当着外人都讲不出口,实在怕污了柳将军的清听。”

他一说完,立即冲手下暧昧地挤挤眼,登时引出一片附和的猥亵笑声。凌子皙不免皱眉,只觉太过难听。

“你少血口喷人!”

狄一兮一个箭步上前要去揪岑朗健,大有欲痛揍一番的架势。柳裕衡赶忙指示下属拦住他,并对岑朗健肃色言:“兹事体大,我自不能偏信一方。况且而今战事急迫不可临阵换将,萧敬暄就先交我带走,好歹还要他交待一下所领驻军的事务。”

岑朗健轻轻一笑:“我听说他的父长辈曾有恩于您,将军不会因故徇私吧?”

柳裕衡向他看一眼,冷笑了一声:“我如今虽于浩气盟任职,但仍属天策府英国公麾下,此次必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处查明其通敌的嫌疑,一众事端务归平允。”

岑朗健略昂起头,笑微微地说:“那就好,不过我要尽快赶往昆仑交待此地的情况,十日后还请将军把人犯交回。”

柳裕衡但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狄一兮越过他,赶紧去扶持萧敬暄,但稍一搭手就觉对方格外的力倦神乏,连握住自己手臂借力起身都似艰辛。萧敬暄虽也极力在站直,奈何遍体如绵,稍一动便是满面汗水,很快无力地滑坐回地面。

狄一兮当即猜出必是岑朗健使法禁制,令萧敬暄连站立走动也无法自如,他粗声喝斥:“解药拿来!”

岑朗健不想给他好脸色,冷森森一笑正待嘲讽,凌子皙忽越众上前,伸出的手上有数枚药丸:“先把这个与他服下,约摸半炷香的功夫即可行动自如。”

狄一兮动也未动,还迟疑是否接纳,沈雁宾早他一步取了药,并捧回跟前。面对狄一兮猜疑不定的眼神,玄甲青年垂首低低道:“可以信他。”

岑朗健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过一晌转去凌子皙那里,稍停片刻,霍地眼里喷出火来。

这时狄一兮已喂完药,就架住萧敬暄的胳膊小心地将人扶起,也是此刻他忽然心中一阵发酸,眼眶也无法控制地泛起微微的湿热。

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萧敬暄在这几年里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沈雁宾看了一眼被丢弃于地的火龙沥泉枪,倏然跃过去足尖一勾,电闪之速把腾起的长枪牢牢抓在掌中。

岑朗健眼眸微寒:“这已经算我的兵器了,放下!”

“你根本不配用它。”

沈雁宾很快扭开脸,无视了岑朗健发青的面色以及狠恶的眼神,提枪回到了狄一兮的身旁,轻轻说:“守笃,我来帮你。”

狄一兮略一愣,转眼又绽开最热烈的笑容:“那可太好了!”

二人一左一右扶持住萧敬暄,跟在柳裕衡身后,很快离开了那间充满混乱与敌意的房间。

房门虽然被撞飞,几经周折后还是勉勉强强地重新钉回了木框上,下属们修好了门就赶忙合上它退了出去,只留下岑朗健与凌子皙在内。

岑朗健负手来回踱步,不晓得绕了多少圈,忽然停下,扭头粲齿一笑:“凌大哥,好算计呐!”

他的笑容越灿,凌子皙的表情越冷,青年慢悠悠说:“按你的身手来说,不至于轻易地给那苍云的小子挟持,可凌大哥为何无一记还手,甚至还不肯躲?”

凌子皙安静地看着,不出一词,岑朗健便继续侃侃而言:“黄罗岗周边难行,这处哨所更是偏僻得紧,而听那姓沈的所言,他们不过一日间便杀到了这里。好快的脚程,由此可见……凌大哥,是你暗中引路的吧?”

凌子皙再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岑朗健心头压抑着一团火,又难以当场发作出来,面容反倒更见笑盈盈:“何必呢,我早答应过不杀萧敬暄,不过打算还给何清曜一个废人,出出往年的恶气罢了。你这也太不放心了吧?”

凌子皙终于开了口:“经此一事,萧敬暄与何清曜在恶人谷都没有了容身处,你还担心没得是仇家要他们的项上人头?哪怕那狄一兮跟柳裕衡如何念及萧老将军的旧情而设法周旋,终归只能庇护他的性命几日,你又何须做这么绝?”

岑朗健本非意气用事之人,略想了一想,反倒安静沉着下来。凌子皙喟了一声,随后缓缓说:“我告诫过你,许多事情完全不需要自己沾血,只要仇人殒命,那就不在乎究竟谁动的手。你以前总能听进这句劝,但现在越接近目标越是失控狂躁,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岑朗健在凌子皙说话时,仔细地在那张脸上搜寻着什么,对方也毫无隐藏地正视回来:“况且你怎可为了一己私仇,竟忘了自己到底是中原人。”

这一语当即戳中了岑朗健隐藏极深的秘密,他脸色微变了变,仍在强笑:“凌大哥说的是什么话,弟弟倒不明白了。”

对面的目光灼灼迫人:“阿健,你应该明白!当初你让我亲自带信物去拉拢阴风峡的散匪,让他们配合你的计划去阻击官军的粮队。我本以为是因为你当时还坐镇飞沙关,可后来却听说你仅晚我一日秘密出发,并且是先抵达黑戈壁。”

岑朗健的目光瞬一瞬,凌子皙一叹:“我不过无意间所知,但你确实从未主动提起此事。我想问的是——那将近二十日的时间里,你在何处?”

岑朗健的面色变得更明显了,只不过给与的回应依然教凌子皙失望:“义兄从哪个多事的嘴里听来的这种闲话?我确实是在你之后才抵达……”

“还打算说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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