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曜的眼神并未因此出现什么特别的情绪:“放屁。”
当然,他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儿反驳,岑朗健了然于心地一笑:“我想这可不是屁话,否则的话,萧师兄前些日子怎匆匆忙忙地将你赶去边荒旮旯待着呢?他那样做,是担心被你的通敌逆行连累吧。”
“绝无此事!”
此话却出自萧敬暄之口,他依着何清曜才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喉头却猝然迸出了响亮的声音。
岑朗健的目光极具玩味地在二人身上来回:“他干的勾当,萧师兄莫非桩桩件件清楚底细,可你们两位……平时好像也不算亲密到穿一条裤子吧?你若非想碍事,就是跟他私下蛇鼠一窝,既如此,两个人不妨都跟我走一趟?”
黑白分明的澄波眼眸精光烁烁,亮得煞是触目惊心:“岑朗健,你敢!”
岑朗健一挑眉,低笑一声:“公事公办而已,什么敢不敢的?”
何清曜瞥见受伤未死的部下渐渐恢复过来,有些人更强撑起身,摆出拼死一战的架势。他心底思绪急转,拿准主意继续拖延时间,当即喝道:“小兔崽子,你口口声声诬陷我通敌,有本事先摆出证据!”
岑朗健浓眉舒展,露出一丝真正的惬意,他觉得自己从未轻视何清曜,没想到现在竟是高估了这家伙。
“何大哥别着急,证据当然有的是,你对胡商安门物以及他带来的狼牙军校尉阿史那咄苾一定还有印象吧?”
何清曜冷冷盯着他,一言不发,紧张形势里渐生出一丝微妙。
“去年一月,武威郡的胡商安门物等勾结河西兵马使孟庭伦,杀害节度使周佖后起兵谋反。同时敦煌郡内也有与其勾连的叛军密使阿史那咄苾意图不轨,只是咄苾在起事前去往龙门荒漠的某地,莫名失踪好几天,而他消失的地方……就是长牙帮的老窝。”
萧敬暄一直静听两人的对话,闻至此处,刹时气为之结。何清曜感觉有异,却不敢露出真情,只得尽力用一支手抱紧他。
岑朗健静望了他们一会儿,仿佛在分辨这两人的居心和盘算,随后接着道:“长牙帮主乌依古尔是何大哥当年收拢的新人,如果没你的允许,谅他不敢轻易和狼牙军交涉。且据去年初秋暴毙的青木坛主莫至生前无意所言,那些天何大哥也留在长牙帮的营寨。更巧的是安门物那阵子还偷偷给楼兰古城的流散胡兵送去私藏兵甲,那批伪装的商货中的一些……好像曾借你的门路运送吧?”
何清曜强自嘴角微扬,算是笑了一下:“那又怎样?跟安门物打交道的人多了去,从来不止我一个。”
“确实,所以最后我追查的方向,还是回到了阿史那咄苾身上。他前往长牙帮前曾命部下石失芬返信回洛阳,可惜石失芬运气不佳,返程遭遇唐军与吐蕃兵大战,他仓猝乱走偏离了原路。石失芬原非忠义之辈,素来贪生畏死,路上一番跌宕后听说敦煌、武威的叛乱俱被镇压,不想再无谓送死,索性私吞了咄苾托给他的物件。奈何他在河西道上没有根基,日子难熬。因此听说来黑戈壁闹事狼牙军里有远亲金焕,便投奔过去,夹藏在一只银盒内的密信就这样落入了金焕手里。”
碧眼中交织着湛湛逼人的光芒,岑朗健未误解何清曜目光中的含义:“何大哥呀,你当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只图眼前一点快活,却没把将来的危险看清。漏下这么重要的人证、物证在外,早晚会遭遇不幸的。”
岑朗健继续笑着,眼神越发冰冷,转视萧敬暄一字一句地问:“萧师兄,我说的很对吧?”
何清曜咬紧牙关,正在考虑再怎样将谈话拖延下去,萧敬暄却先答:“书信最易伪造,你反……反视为最确凿的证据,这是当真……还是……”
他的脸庞虽惨白到几近一片透明,依然眉目凛烈。岑朗健嘴角抽动,似在发笑,反显得面色扭曲:“真?假?萧师兄过虑了,我从没在乎过那些虚假真实。我所要的,不过是一个良机。”
他停了片刻,轻轻嗤笑:“不过你与何清曜暗中串通,隐瞒实情,导致战局失利,这可是十成十的真了。由此可见他做的事儿一向少不了你相帮,你分明是中原人,相比更加可恶。”
何清曜已经很清楚:岑朗健绝不会放过萧敬暄,再不加上一点筹码的话,两人很快会输得干干净净。他心里本怀着一团火般的急躁,此时脸色忽平静,甚至眼眸里隐见几分谑意:“既然跟老子相关的真假不重要,你刚才干嘛不一箭干脆射死我?提一颗不会说话的脑袋回雪魔堂复命,明明更方便。”
岑朗健兀地拊掌大笑:“何大哥说得好!但你在我的心里,可远不止一颗人头的价钱,叫我着实不忍害你的性命呢!”
“小岑,瞧你说的,太容易招人误会,跟你看上大爷我似的。”
何清曜半笑不笑:“但你最在乎的,其实是我兜里那几个子儿吧?”
那般密集的箭雨之下很难有人全身而退,因此他当前的安全显然不是因为岑朗健的疏忽。
岑朗健微微一笑:“好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虽非君子,还是讲规矩的。只要何大哥答应退回私吞的飞沙关内帑,雪魔堂那头我总能替你缓颊两分。”
他已确信何清曜再如何刁狡,终逃不出这张精心布设的罗网。为了避免对方被逼急后殊死拼斗,自己落得一无所获,至少口头可以稍作让步。
温热血液沾染满手,何清曜心头却冷得一阵阵颤簌,萧敬暄的伤势虽不会第一时间致命,若不尽快医治……
但他没有看向萧敬暄,只是悄悄捏一捏那只越来越凉的手,以彼此才得听见的声音低低说:“左边。”
萧敬暄会意,不留痕迹地向左瞟一眼,身中数箭但仍算步伐稳健的惊帆在慢慢向主人的方向靠拢。
何清曜依旧直直注视岑朗健:“我如果不私吞,可就白白送你了,天下好像没这么便宜的买卖。”
岑朗健暗道对方必想讨要些更稳定的生命保障,故把口吻稍放和气了点:“钱财乃身外之物,何况凭借何大哥的能耐,东山再起不也简单?”
何清曜摇摇头:“那不成,我倘若一文不名、灰溜溜地回到故乡,这辈子都没法抬头做人。小岑,你的心莫太贪了,好歹剩点路费给我这可怜人呐。”
“这好办……”
岑朗健眼前一花,青森森的寒光挟着疾风扑面,大惊中他提枪急格,呛啷啷一声激鸣后火星直迸。
何清曜这一突袭几出尽了平生之力,掀起的一地沙尘当空迸散,击面作痛。岑朗健臂力甚强,仍被逼得连连后退,双足在地面急速划出两道深辙。
明教弟子虽未能一举斩杀岑朗健,但弯刀仍舞得泼风也似,赤光青影如流萤缭乱,数丈方圆横七竖八倒下一地的人。幸存的部下见他出手,也一拥而上作生死之搏。乱战之际,何清曜纵声一啸,提着萧敬暄一跃而起,正正落在不远处的惊帆鞍上。
萧敬暄知觉尚在,即便这一连的大力颠簸震得浑身剧痛,口内更是腥甜横溢。他仍牙关紧咬,左掌握牢缰绳狠狠一抖,驱使惊帆放蹄奔逸。何清曜则将他死命抱紧,几乎是整个身子遮覆在他背后。
岑朗健方脱出一场殊死的拼斗,愤怒正在心中狂暴翻卷,他紧盯那二人迅速远遁的背影,咬牙恨恨咒骂:“死狗奴,真是穿一条裤子的!”
身侧的部下领后备弩队急忙上前,手臂抬起正要挥落:“放……”
岑朗健立刻喝止:“慢着!”
萧敬暄自然是必杀的对象,万箭追至,紧贴他的何清曜一并挡无可挡、避无可避。但弩之疾劲精确,也让难以保证被命中的目标存活。他尚在何清曜的身上有所需求,万万不可要了对方的性命,眼下当然投鼠忌器。
部下瞧着那一骑愈来愈远,着急下不由强调:“首领,再远些放箭也伤不到他们了!”
银甲青年眯眼再瞧,立即下令:“偏一些,别把人真杀了,阻拦一刻就好。”
“可那还不是让他们溜了?!”
岑朗健冷笑:“闭嘴!我脑子还没糊涂呢,等着看好戏吧!”
何清曜赌的便是岑朗健对钱财的贪求能否压过于杀戮的渴望,箭雨迟迟未落,不由让他升起更大的希冀。
斜阳下突见冷光反射,空中乍然显现的锋锐刀身迎颤出一阵低沉如蚊鸣的声响。来人的两口弯刀势挟劲风,快若电光石火,只一闪已来到了何清曜眼前。他吃惊不小,一手搂紧萧敬暄的腰,整个上身向后一个翻仰,刀光顺过下颚又贴着腮边滑了过去!
袭击者的双刃似游蛇般灵活,闪灿出一道道刺目的寒光,舞动之间直向何清曜当胸的要害猛刺过来。只因萧敬暄在他怀中,这一刀下去,势必先扎穿前面那人的心窝。何清曜不得已松开他,再腾出一手拔刀反刺!双刀相撞,铿然一声猛烈的激响,震耳酸心。
何清曜架住那刀,怒目圆睁:“吉兰娜,你找死!”
白衣女子一拨刀刃,不与他力斗跃向左侧,下一刻若一只冲霄直起的大雁再度反扑马背上的二人。
她格格发笑:“我亲自来送你跟你的姘头上西天,开心吧?”
吉兰娜撮唇打起口哨,平地上陡然一蓬蓬黄沙掀起,飞沙间窜出更多的蒙面刀手。他们双目暗红,灰白长发为狂风飘举,恍似鬼魅,竟是塔克族人模样,上来挥刀便削马足。
上面箭似飞蝗,下面刀似削草,萧敬暄竭力掌控缰绳,却是左支右绌,左牵右绊。躲避前方一袭击刀客时,他失手错误一拽,惊帆前蹄高高人立而起,却身躯倾斜过度。何清曜尚勉强夹住马腹,萧敬暄则彻底难以稳住身形,终被坠下鞍桥,结结实实地摔落在地。
何清曜面上顿失血色,惊呼道:“阿暄!”
远观战局的岑朗健闻声,不免嘲笑:“这叫得可亲热,真不要脸!”
惊帆载着何清曜一阵乱撞,虽然间接使他避开了部分攻击,也令与萧敬暄的距离越来越远。他急跳下马,试图再冲回去,一道人影骤然身形横过,已挡在了面前。
吉兰娜冷冷笑着:“苏深摩,别急,你们很快会在地下见面。”
何清曜紧紧咬着一口牙,眸子里闪烁着凶光,旋即悍然冲了过去。
吉兰娜桀桀发声,复用地下异族之语大喝:“杀了他!”
遥遥闻言的岑朗健感觉不对,高声喝止:“吉兰娜,我说过别杀他!”
吉兰娜气息一屏,面侧扭曲的疤痕一阵急跳,之后出手便略减凶戾。
何清曜猛地想到她是出身跋汗族的夜帝卡卢比之弟子,那两族言语大抵相近,她自然懂一些,也以此操控着这些生于地下世界的刀手。
萧敬暄落地的瞬间反手一抽,横刀正入掌心。他虽浑身浴血,面色白得简直不似生人,刀上所灌力量却极大,转眼拨击开数道索命袭击。奈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后弓弦惊风铮响,一刹那尖啸齐出。
何清曜急转欲救,无奈吉兰娜带领数名蒙面刀手堵截,纵使他身法如何巧快也冲不出包围圈。而萧敬暄一阵搏杀后失血愈快,眼涩身重,如同置身于虚无飘渺的云雾间。又一次沉重的跌摔之后,他彻底无法站立,更无法顺利躲避将至的箭雨。
兀地一声唏律律的嘶叫,箭风狂啸里陡地突入了杂沓蹄音,紧追其后是一道刺耳震心的悲鸣,直盖过了矢雨裂石动地的尖锐声响。
马匹沉重的躯体倒下,压住了萧敬暄,周围惨叫纷纷,而他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的影子,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片刻后手不自觉摸索过去,是外形熟悉的鞍辔,是无数深扎入体的箭矢以及汗漫的热流,腥气直冲鼻腔。
“惊帆……”
四周的景物仿佛在飞快旋转着,疾速坠入浩瀚无边的黑暗,他为保持清醒努力地向远处张望,看到了当前最为关切的何清曜。
何清曜在一众刀手的缠斗之下反战得更加凶狠,招招飙血,艳红飞绕身旁,恍如一团团烈焰。然而萧敬暄十分清楚,他目前虽未露颓势,败落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