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黑夜一直持续,也许不是坏事。那时天是暗的,地是暗的,能够轻易隐藏行迹,也能隐藏人的任何真正情绪。
万事不可形诸表面,何清曜的父亲始终这般告诫儿子,他也保持这一良好的习惯多年。唯有对于萧敬暄的承诺,让他愿意在某些情况下稍作退让,展示出更加诚实的想法。
然而从今日起,连这份承诺也将不再作数。
小山不算太高,以何清曜的身手往来甚是方便。他迅疾上攀,轻身连纵,终钻进一道位于半山的极狭岩隙,刚踏出一步,里头忽光亮闪起。
吉兰娜并非为他照明,举高火折子冲右边一扬下颌:“活着呢。”
何清曜脸上挂起神秘莫测的微笑,顺手接过照明之物,往角落里一团正微微蠕动的东西走去。
五花大绑又被破絮塞口的男子惊恐地仰起脸,即使光线昏暗,眉心伤疤与微绿面色依然可辨。碧眼仔仔细细地端详一阵子,渐泛出异样的光彩,随即何清曜冷笑着一脚重重踹在男人的胸前。
击打肉身的几道钝响过后,挨打者爆发出了压抑沉闷的连续哀嚎,幸好那张破嘴早给塞紧,不然杀猪般的惨叫势必百倍刺耳。何清曜重新面上笑微微,片刻后再踩中刚才踹过的位置,估摸对方的肋骨应当折断几根,心底稍感愉快。
“老子养的狗不咬外人,反咬起主子了”,何清曜的神色忽然之间又一变,脸上如罩寒冰:“袁胜飞,偷偷塞那封信进我帐篷,预备栽赃是不是?”
绿脸男人拼命摇头,似乎想否认什么,奈何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何清曜面现笑靥,足跟却下力几碾,底下躯体又连连战栗抽搐。
撒气固是要紧,问出内情才是此行的真实目的。折腾许久,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把脚收了回来。
袁胜飞道上诨名三指灵猿,轻功与毒掌练得有些火候,入恶人谷后就跟随何清曜,也算一名老人。今日凌晨他鬼祟潜入何清曜的住处,欲把一封信函藏入枕下,结果被隐身留守的吉兰娜逮个正着。
何清曜回来后听了女刺客讲述的情形,再拆信一看立马面色不豫。本说当即拉到外面审问,奈何天色将明,自己出去不便,就命吉兰娜先把人带到外头藏起来。之后唐军信使到来,他又同萧敬暄议事,如此耽搁至入夜才能出来一趟。
何清曜的手闪电一晃,扯下堵住袁胜飞嘴的破布,随后回视吉兰娜一遭。女刀客会意,径直往洞口退去,持刀守在那里不动了。
袁胜飞痛得直抽气,可瞅着对面那张杀机益盛的脸孔,登时一点声音再挤不出喉咙。何清曜那双眼睛一直没闲着,左瞧瞧、右看看,仿佛两把寒森森的利刃贴紧肌肤刮来刮去。
“吃里扒外的混账,什么时候的事?”
“二月底跟曹阿了去他相好的娼馆吃酒,认识了一个叫彭飞的,他出手阔绰,大家伙就结交上……”
生死攸关,袁胜飞当然不敢耽误交待:“我就跟他见过两面,之后再没打交道。可曹阿了办砸事被赶走后,彭飞反倒找上门,跟我说他其实暗地里替狼牙军办事……”
何清曜挑一下眉,未感惊讶:“他许给你多少钱?”
“他先拿给五十金,事成……”
“才五十……眼皮子浅的废物!”
袁胜飞咽下一口唾沫,方期期艾艾地说:“何掌令,我这……我这不是贪图钱财,是为弟兄们的将来着想。大燕跟大唐开打没完没了,不晓得哪时到头,朝廷许诺的功劳奖励不一定有命享用。大燕这边可不止答应一样给官,钱更实实在在先送到手头……”
何清曜其实早就预测到这种可能,不止因之前大战中的死伤不少,更重要是史思明的再度叛乱,大唐尽快取胜的可能又变小。他同时猜到会有狼牙军细作潜入联军内策反,而由于安门物的存在,自己也势必成为威逼利诱的重要对象之一。
但他一言不发,依旧盯着人不动,袁胜飞愈发惊慌忐忑,生怕理由不充分似的赶紧补充:“况且……况且上回明明打赢了仗,姓萧的死活不许咱们动那些缴获的东西,以前哪儿来这样无聊的规矩?过去掌令你也常说大伙拼命辛苦,捞到好处全是应该,怎么现在不肯……”
萧敬暄秉承早年的治军风格,部属纪律相比其他队伍严明,少见妄杀百姓,亦不轻易掠妇女财货。但何清曜所领的这群人却一向输赢均不忘肆意抢夺分赃,他对此很是纵容,甚至以为这样会令手下更具斗志。
何清曜还是不开口,自在地端详他,袁胜飞的眼里更见惊悸,完全不晓得自己说的话究竟到了对方心坎没有:“底下悄悄在传……萧敬暄是盘算拿……拿我们这群人用性命拼出来的战果,为自己……自己向朝廷邀功,当回正经的官儿……掌令,咱们可是自己人,千万别被那家伙骗了做垫脚石!把咱们利用干净了,到头来他却一脚把帮忙的踹开,自个儿飞黄腾达去!”
这种揣测何清曜也曾耳闻,白衣男子的脸在微弱光照下忽明忽暗,过一阵说:“讲哪门子的鬼话?”
“这不就是……眼下明摆着的事吗?”
何清曜不置可否,反忽然问:“彭飞不止收买你一个人吧?”
袁胜飞不防他问起这个,却是一怔,面露回避之色。何清曜懒得废话,腰间匕首掣在掌中,急悍一搠,扎进绿脸男人的肩窝。袁胜飞疼得惨叫全然收不住,且刀刃入肉虽还不算极深,但若再推进寸许,恐怕这条胳膊便从此报废。
他一面嘴里急促抽着冷气,一面慌不迭地嘶声交待:“是是是!除了我,还有吴阿苟、潘不六多……”
好容易断断续续报完名字,袁胜飞又苦苦哀求:“掌令我真的就这回送了信,别的根本没敢干……”
何清曜把名字一一记在心里,静了半刻骤然起身,随后飞起一脚把人踹滚进山洞更深处,慢腾腾地转向洞口。他的神情看似相当镇定,然而也仅有自己清楚,这种表面上的镇定是多么勉强。
吉兰娜没有回头:“安门物是来要挟你,还是引诱你呢?”
何清曜哼了一声:“偷看到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做,那封信开未开启过,你的眼睛能发现痕迹。”
“你怎么一口咬定是那老货指使的?”
“赤水军混迹在捣乱的马贼里,还故意扔下能证实身份的腰牌,没多久狼牙军也找上门,这不是他冲你示威还能是谁?”
何清曜反问:“示威没什么用场,他怎么不直接过来报复我?”
女人沙哑笑笑:“大概从老鼠变成猫的感觉太好了,安门物打算多享受一会儿。”
何清曜也笑了:“这老东西尽管咬过来,小心崩掉了牙。”
“你真是嘴硬……”
吉兰娜停一停,嗓音里开始充满冷酷的意味:“我完全可以重新潜入灰岩坳,杀掉石失芬灭口。那就不会让外人从他身上怀疑到阿史那咄苾的失踪,进而猜到你这边有私下动手脚。你偏偏怕坏了唐军或者说萧敬暄的计划,迟迟不敢动手,现在大祸临头也自然。”
去年狼牙军意图策反河西四镇的守军,密使阿史那咄苾遂与武威胡商安门物勾结,二人为谋占据沙州敦煌,曾暗地拉拢何清曜。但何清曜虽有心动,权衡之后放弃这一不切实际的计划,转与萧敬暄配合诱杀了阿史那咄苾。然而毕竟他们同时也借归附狼牙军的当地胡兵之手收拾浩气盟,真被翻出旧事,太容易被扣上首鼠两端、勾结叛军的罪名,尤其是对何清曜。
碧眼冷冷瞥来,吉兰娜恍若未觉,继续以平稳的语气说着:“可这样的牺牲毫无意义,你哪怕为此屈死,他兴许当时会掉几滴眼泪,不一样转头就忘?因为你存在的价值,注定随着死亡而消失。”
何清曜无聊似地绕起两只大拇指:“你竟然对我和萧敬暄相处的细节感兴趣,过去不是厌恶到想吐吗?看来心境变年轻了嘛!”
“何必拿话岔开,我妹妹曾为救你丢命,可事到如今又怎样?你早把她的付出抛诸脑后,所以……你不会认为萧敬暄比她还爱你吧?”
“哦,是吗?”
“不到最后关头,每个人绝不明白真正在意什么,你与他都是如此。”
何清曜停住了转绕拇指,转而考虑如何解决眼前的难题,他搓起指甲,漫不经心地说:“你挑拨离间的本事太差了,一眼叫人看穿。”
吉兰娜不打算否认,只是嗤笑:“大概吧,可这是事实。我真不敢相信,你们这两个分明不算蠢材的家伙居然也为靠不住的情爱纠缠到现在。你要是不信我的预测,试试拖延下去,瞧一瞧将来的结果。”
何清曜很久没说话,手指轻敲刀鞘,突然觉得快刀斩乱麻无法彻底解决所有的问题。按他过往所夺的性命而言,袁胜飞那一伙人的加上也微不足道,然而这么一来固然免除萧敬暄的后患,也绝了自身的退路。
吉兰娜那一席话既非恐吓,也非安慰,不过是真相。何清曜曾认为自己十分了解萧敬暄,但在这数月的经历之后,他却重新对那人的言行感觉困惑及不安。
世上除开金银财宝,没有什么抓得牢,特别是人心与情感之类太过飘渺的事物。何况萧敬暄所有的真实想法渐又脱出能理解的范畴,甚至像一片狂风间的落叶越飘越远,令人不安。同样使何清曜不安的,还有联军中蔓延的对他的猜疑愈来愈重。这一点安门物在信中提过,虽只几句,熟悉的字迹展现的用意非常直白。
“何老弟,凭你我过去的交情还有私下做的买卖,事情露出来,你不会觉得官军还能让你安稳待在他们的地盘吧?外族终究是外族,届时你的下场未必能比石闵好。”
后赵皇帝石虎收汉儿石闵为养孙,视如亲生疼爱栽培。石闵成人后果敢敏锐,骁勇善战,数从石虎征伐而立奇功。石虎死后朝政几番动荡,石闵接连推立两位皇帝,奈何他终属被视做奴仆的异族,且为羯人忌惮,数次险些因此殒命。为求自保亦因野心膨胀,石闵索性恢复本姓,改名冉闵,之后诛尽石氏,立国大魏。可他的辉煌不过昙花一现,两年后兵败燕王慕容儁,被其擒斩。
胡汉有别,何清曜自然早明白,更从目前中原各地胡人开始遭受排挤的传闻里嗅出一丝不祥的味道。
他重新抽出那柄方才伤人的匕首,虽然在昏暗中,利器折出的寒光仍迫人眉睫。它能轻易刺入血肉,捅穿一颗跳动的心脏,自然也能随随便便一挥便割断把习武之人绑得动弹不得的牛筋绳。
这段时间里,他频繁产生出与现实中作为截然相反的念头。某些时刻,他暗暗诅咒不管唐军还是燕军早日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吞噬,结束双方注定漫长的争斗。又或哪次在萧敬暄不防之际设计将他制住,悄然带走,至于如何让一个人彻底屈服,有效的方法着实太多。
但这些充满恶意的念头,悉数被何清曜自己强压了下去。
萧敬暄虽然多疑,何清曜却是他如今唯一能够询问也愿意依靠的对象,而何清曜尚不想背叛这种难得的信任。
但眼下无论是对狼牙军虚与委蛇,还是当真重新开启暗中合作,总归多出一条活路。然而即使没有反叛,如此举动也该归类为出卖。何清曜于此当然毫无良心的负累,可唯一让他担心的是:一旦获悉真相,萧敬暄将是怎样的态度?他会懂自己做出此刻选择的实际动机吗?
危机迫在眉睫,余给何清曜考虑的时间不多,并且他早已厌烦了无限期地等待下去。
白衣男子提着匕首沉默转身,重新走入漆黑的山洞深处,吉兰娜则若无其事地眺望一样漆黑的天空,没有跟过去。
良久良久,何清曜重新走出来,对女刺客说的第一句话是:“以后盯牢袁胜飞和他同伙的动静,别让他玩花招,也别叫人轻易死了,这家伙还有大用处。”
吉兰娜瞧着男子手上的匕首,未沾染新的血迹,女子眼里闪烁起炽烈的光芒,莞尔道:“苏深摩,自私起来才像真正的你,你本不该在乎那个大唐的存亡。”
对方锋利的目光没有错过那边神色间一闪而过的得意:“莫高兴太早,我跟萧敬暄说的可是你正在外办事,手脚老实点,别给他逮住现行。不然到时候我为自保,肯定亲手砍掉你的脑袋。”
他的口吻是认真的,眼神甚至比拂体的寒风还要冰冷,吉兰娜的语气却分外愉快:“明白了,我会非常留神,不过如果萧敬暄先冲我下手,你不介意我反击吧?毕竟他心眼不少,很容易碍事,可我出手向来没分寸……”
何清曜截口:“你没那个本事伤他,而且真敢对他动起歪脑筋,我会活剐了你,一样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