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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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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雁宾被这呼唤一惊,弹指之间仿佛魂魄重新拾回躯壳。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止住即将溢出目眶的湿热,慢慢解下腰间悬挂的钱袋,放在她跟前。

“这些钱你全拿去,省着花大概能支应好几年。趁现在河西还算道路通畅,赶紧带上孩子回老家,记得别再轻易被骗了。”

他飞快说完当即转身,很快背影消逝在人群间。女子好一阵子终归反应过来,这时恩人已不见踪影,纵想感激都不知应追去哪里。她抱住孩子们缄默良久,又潸潸落下泪来。

狄一兮追上沈雁宾时手里的羊肉毕罗都快凉透,他赶紧塞给对方一只,小声催促:“快吃吧,脂油凝起来会腻口。”

沈雁宾心不在蔫咬一下,还好,饱满内馅尚有一丝余温,味道调得鲜美合口,外壳也依旧酥脆。不过他仍是吃得食不甘味一样,未免引发狄一兮的好奇。

“怎么回事,我刚才四处找你时听到路过的百姓说……你凑热闹看女人打架?”

“……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难说,有时你很爱突发奇想。”

沈雁宾默默地再咬了一口毕罗,低声道:“胡扯,根本不是那样的……”

狄一兮真饿了,三两下干完手里的胡饼,斜着眼,两腮鼓囊囊地说:“那是怎样?你见鬼似地溜了,让我找老半天,总有个缘故吧。”

苍云青年发出一道微微叹息,眼中光彩黯淡了些:“我见到母子三人……”

他的语速并不快,缓缓湖波似地荡漾过去。狄一兮自然听得很清楚,可他仿佛无意立即点评,一路都沉默不语。

他霍地停下脚步,沈雁宾也随之驻足,彼此静静对望着。浅褐眼眸里的情绪安然平和,借由视线的交汇,渐渐融入对方的内心深处。

狄一兮的嘴角扬起,舒展且欢乐:“你做的很对,更是了不起。”

沈雁宾愣了愣,半天才似回过念头来,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狄一兮湛湛的目神注视着他,唇畔笑纹重重:“能将过往彻底卸下,其实是在帮自己解脱。”

沈雁宾恍惚一阵,记起关于母亲曾因继父逼迫而沦落成暗娼的那段不光彩经历,面对因羞耻而愤懑不平的自己,他是第一个提出相反意见的人。

天暗了,戈壁上的晚风一改往常的凌厉暴烈,和舒习习,掠过鬓发时恰如温柔目光抚触彼此的笑颜。狄一兮心底暗暗感叹,沈雁宾确实又成长了,比他设想的更快速,也更稳定。

大概正如沈庆周曾提及的只言片语间描摹出的形容,眼前的人原本就拥有宁和善良的心灵。虽因世路的坎坷颠簸蒙上了一层层的尘土,但只要机缘巧合,细细将那些尘埃擦拭去,余下的依旧一片明净通透。

可忽然之间心里一个更现实的意念划过,狄一兮的微笑转眼变为蹙眉。沈雁宾不懂他何以瞬间变脸,一头雾水地瞧着人,狄一兮干咳两嗓子,慢吞吞问:“你究竟给了那母子仨多少钱?”

沈雁宾又一愣,反应过来的刹那不由张大了嘴,活像谁给他口里硬塞一只生鸡蛋。狄一兮一瞅这样也是瞠目结舌,而且大感不妙。

苍云青年一时绯红了脸,再咽一口唾沫,竟露出期艾的容色:“我……我……好像……应该……袋里的全送给她了……”

凝神倾听的狄一兮倏地跟他同一副表情,再过老半天,终归憋出了那几个难以出口的字眼:“天呐,我……全部的金币呀!”

考虑到装扮身份不同,狄一兮把钱袋交给沈雁宾保管,自己只留四五银币与十来枚的铜板。而今被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的沈雁宾全给了母子三人,不止大吃一顿美餐的梦想化为泡影,剩下的钱支付高昂房费之后,买不买得了两碗鸡汤馎饦都成大问题。

不对,真能凑足房钱吗……

他心头猛地一抽,脑海中已浮现出两人被扒光衣裤扔出客舍的画面,赶紧默算一番发现仍略有结余,这才大舒一口气。

沈雁宾观察身边这人的脸色变化,明显表现出忐忑不安。狄一兮斜他一眼,思忖到底是做善事积德,真叫人气也不是、怪也不是,耸耸肩把话扯开:“风冷了,快回住的地方。”

不过狄一兮向来容易转换心情,一会儿就边走边哼着小曲。路过某个绣摊时他骤然停足,反瞥着沈雁宾,恭恭敬敬道:“阿郎,您说想替娘子买一只香囊,我看这家的绣品不错。”

沈雁宾不晓得他为何突然要买这小玩意儿,但明白问自己是为在人前不露异常,便立刻点头:“对对对,险些忘了……你替我选一件。”

狄一兮拾起一眼相中的那只锦缎荷包,摊主当即笑得老脸上的条条皱纹清晰浮现:“客人有眼光,这可是扬州来的上等货,您瞧,上面那还缀着瑟瑟石的珠子……”

狄一兮一面翻看,一面问:“这要多少?”

“两千钱。”

“两千?你不如去抢呢,三百钱还差不多!”

“哎,客人这价砍太狠了吧?别说绣工了,单是瑟瑟珠都不止三百啦!”

“可你这些瑟瑟石是漂过色的,哪算上乘货?”

“喂,话不能这样讲……”

狄一兮与老摊主激烈地砍价还价之际,沈雁宾生怕露怯,始终没敢插进一句嘴。最后荷包以五百钱成交,狄一兮双手奉给沈雁宾,后者心思仍在别处,未及细瞧便匆忙塞入怀中。

晚饭点两碗清汤馎饦凑合,稍作歇息,狄一兮出去提热水预备洗漱,经过大堂却倒霉地闻到一股浓郁肉香。他偷偷扒在墙边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只油汪汪的烤羊,再瞅瞅桌边大快朵颐的客人们,只能望羊兴叹。

沈雁宾脱下外衣坐在床上,正翻看那只荷包,狄一兮放下水桶笑说:“虽然比平常在南市卖的那些贵点,不过做的精致,值这个价。”

沈雁宾轻抚以天青瑟瑟石的米珠缀成的一圈圆光,点了下头没说话,狄一兮沉思半晌:“往后你带着它吧,装点小零碎还凑合。”

“咦,原来你买它真送我呀?”

“不然呢?你今天做善事了,肯定得奖励。”

“那为什么选它?”

狄一兮撇撇嘴:“傻子,看那图案,不是很贴你的名字吗?”

瑟瑟圆光内,青缎底上朱红、沉墨、杏黄三色丝线绣成两只对雁,沈雁宾脸腾地红了。狄一兮笑嘻嘻打量他一会儿,末了面上却微露苦涩:“阿娘有次过生日时看中了货郎卖的荷包,结果我爹翻遍全身只有一个铜板……不知我被迫离家后,他还有没有攒钱再买,记得那荷包……一样是鸿雁纹。”

沈雁宾犹豫良久:“你后来寻过亲吗?”

“我想,但大哥的任期已满,实在留不得。况且我根本记不清家乡的具体方位,甚至父母是否健在都难说,最后只能跟他去中原。”

沈雁宾听得心中一阵轻颤,狄一兮静默一晌,再露笑影:“可惜没啥钱了,只拿这送你。”

“那你送我这……就像你爹送你娘礼物一样吗?”

“你长得又不像我妈,少占便宜!我想送就送,不需要道理。”

面对看似责斥的言语,沈雁宾反心头更热,嘴角笑意也更明显,狄一兮斜睨着人:“当谁跟你似的,送礼的规矩不懂。还有啊,你把我的钱全花了,记得背一屁股债喽。”

“我欠了你,那我……拿这辈子都还你。”

对方的回应极低微,以至于狄一兮只当一句玩笑:“怎么也会调情那套了?”

“我说真的。”

声音坚定异常,底下尽是不可撼动的决然。狄一兮的笑收敛几分,看见那双黑色眼眸时愈发确定之前的感觉并没错,他温颜问:“雁宾,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一辈子还很长。”

沈雁宾起初难免茫然,过片刻终归理解意思:“你不信我吗?”

“没这意思……但人会成长,会经历生死,念头也说不定会改。”

夜晚的寒凉浸入肌肤,预示死亡的刀锋接近时亦如是冰冷。生存间隙里,倍感压抑的人们总格外迷恋那些能够赋予身心暖意的事物。只是情感的持续长久却无法确认,可能是一生的相守,也可能只是暂时的慰藉。

“我不是空口白话,更不是犯糊涂。我就是喜欢……你长长久久地陪着,你只要愿意,我绝不后悔。但如果……如果未来你确实因不得已的情况离开,我肯定不阻拦。”

沈雁宾一口气说完后挠挠头,竟有些憨傻般地笑起来,他表现的一切是那么真实诚恳,更加令人心动。狄一兮笑了笑,摸摸青年的脸:“我不走,这辈子……我得对得起你。”

沈雁宾将一颗至情不逾的心自剖于前,期待对方的回应,教人何忍拒绝?

浅褐眼目散发出深挚的情意,滑过脸颊的手指细致且多情,沈雁宾近近地凝视着,忽然全无预兆地吻了上去。他同时低低说:“我依靠你,你也可以依靠我,因为我是真正的大人了。”

狄一兮勾起一只手腕,将沈雁宾的头压低了些,反送上一个吻。温热的气息弥散在咫尺之间,他的语声也一般暖煦:“好呀……”

沈雁宾的心似在蜜糖间渨过了,两人的胸膛与唇瓣紧贴着,传递过绵延的热力,也传递过激动颤簌与怦怦鼓动。霎时他记起早间在那商铺里发生的对话,如今境况下,原本的羞赧畏怯瞬间给抛去九霄云外。于是他更加大力地把狄一兮揽在怀中,伸手去推对方肩头的衣物。

然而狄一兮未配合,闪电般反抓,倒攥住他的手腕。沈雁宾担心又是哪里让人生气,低低问:“你现在……不乐意吗?”

后面的红啊白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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