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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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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一带地势低洼,然在弱水分流处矗立起两界山,南端没入人迹罕绝、难以穿越的无垠戈壁滩,北端则接金山余脉鞮汗山,也就是当地土著称为阴风峡之地。上古时此处草木丛茂,水源丰沛,是农耕及畜牧的好地方。然而沧海桑田的变迁之后,余留下的唯有宽阔却干涸扬尘的古河道,以及风蚀日晒后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山沟壑谷。

萧敬暄需要做的,便带领装备轻简的队伍花费三天时间踏过这些树木稀疏的陡崖怪石,绕行到乌卢堡背后的不花岭。第四日黎明前他们将翻越最后一道障碍抵达戍堡之下,随后切断两座堡垒之间相连的坚固藤桥,消灭来自山道上空的攻击,为后续队伍扫除障碍,并最终占领堡垒。

看似简单明了的计划,执行时永远会面对数不清的困难。比如峻陡高峭的山势,蹄下松散滑动的碎石,以及伴随攀升而愈发割面如刀的凄劲寒风,还有愈发明显的窒息感。

忽有一声战马惨烈嘶鸣,之后山谷间回荡起一连串沉闷碰撞声。萧敬暄霍地扭头,把遮面风巾拽下一些,转顾惊声起处。但见云气茫茫,太阳渐往西斜,幽暗谷底无一物可见。

蜿蜒如细长一线的队伍无视短暂的骚动,仍在长坂保持稳定的速度行进,无谁久停在这条平日只有岩羊、雪豹敢于踏足的“路”。毕竟出发前每人仅携三日口粮,轻易延误前进速度,困于缺乏补给的荒凉山岭,结果必然不妙。

萧敬暄垂首凝视那片深渊一般看不穿的昏暗,一时竟觉惶惑。自狭窄到难以立足的山道滑坠,固然面对的只有死亡,然而它延伸过去的山顶雪白一片中,也埋伏着数不清的危险。

可抬头眺望的一刻,悬于天空圆融一团的暖红又跃入视野。它光照千里万里,映着天尽头的积雪皑皑,峰岭如刃直指苍穹。

天地辽阔的一瞬,延绵伸展的山峦,不再是不可逾越的艰险,反倒化作荣光的象征。他想起何清曜提过的圣墓山下转绕攀登的信徒们,那些人虔诚坚定地逾越过艰险陡峭,是为有朝一日抵达身后的净土天宫。

那么曾如坠入深渊的自己,眼下是为何重新登临高峰?

萧敬暄再度望回前方的峻壁陡崖,身边出自瀚海军的属下见他出神,唯恐是山高气窒令人神智失常,轻声唤道:“萧副督军,你还好吗?”

萧敬暄摇头示意无事,却未接对方的话,他只是感到心中升起一股久违的纵情之感。那还是自己极年轻时初回于阵上成功地挫敌锋锐,骤然胸中那不明由来的难羁野性爆发开来,长天旷野之间戎衣少年兀地笑闹雀跃,独自开心得如同□□欢快奔逸的战马。

越往高处,曾经的美好记忆宛如眼前的天与地,在一蓬蓬金黄之下,无边无际地舒展成一卷难以言喻的动人图画。

尽管这段人生开始之初不属本愿,可他其实从未真正讨厌过这种感觉。

雪峰仿佛还遥远,但他亲自带领的一千人马将成功踏上闪光烁烁的积雪坚冰,穿越飘风急岚,自长坡峻坂下窥胜利的所在。

萧敬暄深吸一口气,山巅无处不沁寒,拂过的风更是如此。微觉昏沉的头脑再度因此清醒,他安静一刻,自语道:“中路的队伍在西路之前出发,东路应该也早动身了。”

黑戈壁的山脉中难见草木,无法就地制作擂木等攻城兵器。而不花岭上山道狭窄,也难以运输大型器械,人数过多同样会延误进军速度。因此唐军分三路秘密行进,约定于同一日会师于隘口,攻克乌卢堡亟需的器械即由中路运抵。

但如果在那之前,他所率领的人马无法成功截断藤桥,使得下方的中路大军能顺利通行过狭窄的山道。驻扎在纳怜道深处的狼牙军必与两座堡垒中的敌军成呼应之势,对试图穿越封锁的唐军出而击之,这意味着此回作战失败的可能大大增加。

而狂风中的寒气也越来越冷透骨髓,这种情况下,傍晚来临时的山顶极可能暴发一场风雪。葬送山顶滞留的所有人性命的同时,也将胜利的希望彻底泯灭。

萧敬暄冷声扬鞭:“日落之前全军必须翻过峰顶,不得有误!”

沈雁宾随东路大军动身,跨越过浩瀚大漠,穿行于辽阔戈壁。一路上他见过黄尘漫天,也听闻深风呜咽,空旷辽远的世界里即便有人偕行,可每一个沉默的旅者都好似是孤单的。

偶尔他们会路过一片风墙,入夜后的庇护也往往来自那残墩般的躯体。沈雁宾借着星光、月光或者火光打量它们,摸索胸前垂挂的五铢钱,回忆起他曾经在模样仿佛的汉时烽燧残墙下拾起这枚什物,并且将之送给狄一兮。

时间没过去太久,一年不到,但他的人生却因这场相遇完完全全调转了去向。

当然,沈雁宾想起的不止狄一兮一人,恰如人生经纬的细线从来不只一股。它们自既定的过往里延伸出来,或急或缓地向未知的方向奔走,途中总会遇上什么别的,随后又在这个交汇点蔓延到更广大无边的时空。

所以世间既是一个人的世间,也是沈雁宾与相遇者共享的世间。一旦意识出这点真理,他似乎又成长了一些,内心距离去世多年的父亲反倒更近了。

他神往憧憬着父亲,那是一名永远热情洋溢、永远无所畏惧的男子汉,始终为相识者们称道敬仰。除开死亡以外的艰难,没有一样不能为他所克服。在身处十年的困境之中、拚力挣扎也始终走不出半步的沈雁宾心目中,名叫沈庆周的男人不但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是黑暗里唯一一点光明。

沈雁宾曾以为维护离世父亲的荣誉并在精神上靠近他,必须排斥一切将污秽抛掷在其身上的罪孽,远离一切把卑下牵扯于他的庸俗。殊不知如此仅能得到一尊浮离人世的偶像,也无法理解父亲为何在涉及生死的长年的争斗磨挫里,依然对于世间万物保持饱满的热忱及爱意。

于是仍旧不懂的他孤独地度过那些冷寂岁月,始终游离于人群之外,可现在不同了。或许同狄一兮的相识是一个极好的契机,然而之后的每一次探索皆由他自己主动一步一步地踏出,一点一点地发掘。

这是足以自豪骄傲的美妙过程,他期望着往后的路途里也能与心目中的伴侣、亲人、朋友就这样相互扶助着走下去。

沈雁宾不由回头,虽然此时沙尘障目,但他还是看到不太远的地方同僚们围坐篝火,以轻松滑稽的口吻述说着平时他总会感到乏味无聊的闲言碎语。可如今的沈雁宾眼里,他们那般可爱又那般鲜活,吸引着旁观者的亲近与加入。

时间逐渐推移,喜悦于胸中酿得更醇更厚,青年笑了笑,刚打算起身,却见常纪凌慢腾腾地朝他走来。

两人从认识后,因为各自脾性犯冲,矛盾频发。可而今不知怎的,哪怕会一时生气,过后却能接着毫无隔阂地亲近说笑。

沈雁宾瞧着那张以前讨厌得要死的面孔,含笑问:“你跑过来干嘛,我这边风口冷呢。”

常纪凌亦笑嘻嘻:“没事儿,有些话还是私下讲好点。”

沈雁宾抬抬眉毛,秀气的脸庞上一派困惑:“你这神色……好像要说的不太正经?”

常纪凌扭扭嘴:“要不是知道你一向不会说话,我还当你又打我主意了呢!”

那边的人瞪一眼:“屁话少来!”

常纪凌不以为忤,一屁股边上落座,立马勾住他的肩往自己身边拽,脑袋也凑了上去,口吻神秘兮兮:“说正事儿呢,就是真打起来的时候,你记得往我背后躲一躲。”

换做过去,沈雁宾早对这类小瞧自己的无礼之语回以一脚猛踹,现下他听着虽恼,却一动不动:“没灌酒你也能醉得舌头大了?”

常纪凌则脸色正经:“我说过嘛,给你当三舅公。”

“我没三舅公,也不需要新添一个……”

那厢对他的断然拒绝不以为然:“别闹脾气,你要是出事,我往后可怎么跟狄校尉交待?”

这下沈雁宾的脸可挂不住了,嗓音都沉下两分:“你以前说勉强帮我是给我爹交待,现在跟狄校尉交待什么?”

“哎呀,怎么不开窍?你是狄校尉家的媳妇,当然我该替他看顾着……”

沈雁宾一听媳妇二字,额角青筋暴露,一阵乱跳。常纪凌见他的模样只当害羞,低沉哈哈两声:“没关系嘛,连我这种糙汉现在瞅着你们在一块儿都不起鸡皮疙瘩了,你还臊什么……”

“你……你……弄错了,我不要谁护着。”

“啊,我又弄错啥了?”

“因为我不是小媳妇。”

“呃,那你是……?”

“其实我是……”

沈雁宾冥思苦想半天,找不出更合适于对方理解的解释,好像选择就剩那么一个。

“我才是相公……”

常纪凌有些迷惑地歪着脑袋看来,沈雁宾紧抿双唇,脸色明显不大服气。

过了好半天,黑脸汉子慢慢张嘴,仅发出一声困窘浓厚的“哈”。沈雁宾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翻腾的憋屈,好好开始解释:“而且谁说媳妇就必须要人帮衬才能过日子了?扶持是彼此都可以做的事情,未必单一边来干。”

常纪凌依然满脸木木,沈雁宾暗暗喟叹,以为是惊着人了,不过还是推心置腹地说下去:“狄校尉常护着我,我肯定也护着他,都是自然而然的。就你非按世上俗套分清上下,总忍不住挂嘴边乱讲。以后能不能……能不能别把平常的夫妻那些规矩硬扣我们头上?根本不一样的。”

对如今可以交心的同袍说完这些话,青年长长舒气,微抿唇角泛着一丝轻松的浅笑:“这误会总算解释清楚了,你呀,以后少操闲心吧。不用真当我是大姑娘那样地盯着瞅着,生怕哪里磕了碰了。”

常纪凌点头并眨眨眼,沈雁宾当他已了悟,可汉子瞥来的目光居然藏了一抹深深的意味,而且很明显偏离了说者期待。

常纪凌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说:“我知道毕竟世上搞这套的罕见,你打小又是孤拐性子,给我说穿一时半会儿总有些面子上下不去。嗐,咱俩都换命的交情了,你小子遮掩个毛啊,又不碍着当英雄好汉。”

沈雁宾嘴张得圆圆的,明显过于吃惊这种谈话的走向,常纪凌哂笑:“嘴硬什么呀,你瞅瞅自己白生生的脸蛋,肾气不足就肾气不足。何况跟狄校尉相处的模样,关系不就明摆着的?而且我以前也讲了,狄校尉是大好人,你们凑一对儿虽然是……可一琢磨,人家不在意,你也欢喜,日子过得开心不就行了?”

沈雁宾听完了脸色越发黑沉,拳头又忍不了蠢蠢欲动,直想招呼在面前那张甚至可说是喜气洋洋的脸孔上。然而愈端详那笑意,他心头的怒火就不禁低一分下去。

“嗤……”

常纪凌不解地皱眉,沈雁宾却发出那道低促的轻笑后,立刻低下头,面庞埋入双掌间久久不抬。他不免心说是不是这回依然说太急了,让别人臊得受不了?毕竟这家伙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沈雁宾遽然仰首,目光炯炯地注视回来,眸子里光芒熠熠,而嘴角也分明轻松自然地扬起。

他自言自语:“差点又犯钻牛角尖的老毛病了……”

常纪凌反倒给对方这副情态吓到,一时哪敢接口?沈雁宾一声似叹似笑,旋即温声说:“我知道你是关心,多谢。”

他在不轻不重给那边人心口擂一拳,唇边淡淡笑着:“随便了,你说媳妇就媳妇,也算不上丢人。”

常纪凌见其态度几变,更是一头雾水:“你到底……脑子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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