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回战役己方掌握资源与兵员均极其有限,届时一线指挥的军官人选自然显得尤为重要,除了熟练掌握对应的战术,也需要熟悉山道之内的地形环境。
人员名册递呈到将领们之前,并由幕僚一一翻页,偶尔插口两句解释。当安静许久的萧敬暄发现沈雁宾的名字赫然其中,他终于问出迄今为止的第一道疑问:“这位沈副尉某曾一晤,却有些年少率性,突袭凌云堡的任务倘若交给他……”
所谓凌云堡,即本次将攻打的东面山上的狼牙戍堡。虽说萧敬暄言语尚算委婉,但隐约有指沈雁宾心浮气粗之意,一旁的余芜即替其辩解:“沈副尉年岁不长,但自戍守雁门以来累战俱捷。况且去年初太原守城间,他以寡制多,辄解重围;李司空倾众出击叛军后,他又屡摧敌锋,率队斩首五百余。”
萧敬暄神情似无变化,然眼眸中已流露一丝不经意的赞许:“果毅勇壮,确实当得此任。”
狄一兮立得虽远,仍不自觉朝他犹疑地瞥去一眼,倒没料对方居然颇为认可沈雁宾。萧敬暄随后不再开口,一时只闻柳裕衡与章规的交谈声。
狄一兮一门心思聆听主将筹划,丝毫不感闷极无聊,正当他全神贯注之际,忽然萧敬暄的嗓音再响:“稍等!”
厅堂内的众人齐齐转视,可萧敬暄却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只是顺手执起身前书案上的一管狼毫,径直于册上一勾。翻册的那名幕僚立刻脸呈异色,不由瞄了上峰章规一眼:“这……”
章规未及作答,看清的柳裕衡先蹙了眉头:“萧副督军,你划去狄校尉之名,这是何意?”
狄一兮先是惊愕,转而脸色冷冷地直盯着萧敬暄。柳裕衡这回特意带自己上黑水城,事先便提了要派遣他参与迂回袭击西侧乌卢堡的重任,萧敬暄的反对既让人生气,但也让心中装满疑惑。
怀着对萧敬暄目的的猜疑不定,狄一兮只能老实站在原地,听着他向柳裕衡做出的看似合理的解释。
“乌卢堡后的不花岭地势险峻,而今仍有积雪,冷瘴重生。如至高处常令人气急晕眩,身热无色,呕吐神迷,久居平原者极易因此羸病。”
高宗年间,薛仁贵兵败大非川,其中便有冷瘴致使大批士兵尪弱之故,这也是唐军难以突入吐蕃腹地的最大阻碍。柳裕衡晓得其中厉害,于是凝眼打量:“萧副督军对此有何高见?”
“陇右、河西长居的胡汉健儿时常驻扎山地,耐受冰雪冱寒,难中冷瘴之毒。况且不花岭虽不及昆仑、葱岭之高险,但也崎道险远,马行艰涩……”
萧敬暄一顿,转瞬语意平淡地继续:“某曾盘桓昆仑两载,于此类山战略敛心得,而麾下部属中也多有出自河陇各军的长征健儿,足以应对。倒是带上别军,途中如尽辄僵不苏,疲汗难行,将失事机,反难破敌。”
他句句言之有理,倒是说动了柳裕衡,对方已然露出深思之貌。可狄一兮更知其动机,当即眉梢一剔,抛开礼数而反讥:“萧副督军,天宝十二年封大夫平大勃律及吐蕃之乱,我曾随大军于高险陡峻的雪封丛山间驱逐虏骑,怎么到你口中却成了羸病之辈?”
狄一兮的语调高响,口吻尖锐,便是素来对其宽容的柳裕衡耳闻也难免眉心微颦。萧敬暄却面色无改,甚至根本未看向他一眼。
狄一兮毫无惧意紧盯着对方,过了半刻,萧敬暄方才启口,话里似乎另藏深意:“说到驱逐虏骑的勇慨……狄校尉,你难道曾亲手擒杀过哪怕一名吐蕃士兵?还是你与敌军的正面相接,不过指当初随我检视俘虏时顺道偷瞧一眼罢了?”
狄一兮面色骤变,萧敬暄此时终转头注视他,神色里倒不见讥讽嘲笑:“你当日属我亲兵,若说出入营帐传递事务倒是常见,至于纵横雪岭、破戎平蕃……恐怕没有。”
他描述的语气是平静缓和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理智,内容更符合实情。当初征讨大勃律时狄一兮的确随军,但萧敬暄出于对年少师弟的爱护之情,仅仅令他与堂弟萧敬烨一并留守营寨,从未让二人真正身临万箭千刀的场面。
狄一兮瞪着萧敬暄半晌,末了干涩着喉咙说:“是吗?”
然而他确实无法反驳存在的事实。
柳裕衡虽然感到萧敬暄的言语里对狄一兮隐约的排斥,不过那些情绪完全称不上恶意。考虑到必须提前消除潜在的矛盾,不令它在战场中引发致命的后果,天策主帅严声吩咐:“狄校尉,不得再言,此事便依从萧副督军的安排。”
狄一兮止言,深深吸一口气,但神情间全无休战之意。萧敬暄仍望了过来,清澈无波的目光反而显得格外宽容,因此也尤为令人气愤。他的态度分明是明白狄一兮的真实心意,却依旧以这种看似委婉和善的态度,强硬地将一切足以使彼此关系破冰的可能拒之门外。
“萧副督军,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你如果连这点信心……”
可不等狄一兮硬着声音把这句话讲完,厅堂某个角落骤然爆发出一连串的低笑,猝然打断了随后的讲述。由于它出现在如此场景中太过突兀,导致一时间所有人齐齐将目光转向了笑声的源头。
何清曜慢慢走上前,立在萧敬暄身侧,且保持着轻松愉快的笑容,或许还过于轻松愉快。绿眼深处潜藏着某些不大适合当下的神态,仿佛一个得意洋洋的小孩子忍不住要手痒揪一把倒霉路过的小猫小狗的尾巴尖。
可明教弟子的口吻居然称得上彬彬有礼,如同真的深为感慨一般:“时隔五载,本该灰飞烟灭的兄弟情谊竟能历久弥坚,出乎意料,简直太出乎意料了……狄校尉仍将萧副督军视同手足,体恤备至,教在下这等良心泯灭的小人也不由深受触动。”
他抬起头,虽然兜帽未揭,落下的暗影遮蔽半张面孔,但眸子里的光芒越闪越明显。是幸灾乐祸的,甚至是阴险恶毒的。
“狄校尉,上回我用那词儿还真不合适。兄弟阋墙后再图和好的情况形容起来,你看换成死而不僵恰当,还是死灰复燃更贴切?”
柳裕衡不禁微疑地抬眼,不大明白平日与会间很少发言的何清曜何故开口,而且不仅目标直指狄一兮,话中还极藏不善隐意?
狄一兮脸上有些苍白,他当然清楚如果继续纠缠,何清曜大概有的是刁钻办法让自己下不来台。萧敬暄则轻轻一垂眼,随即目光转往别处:“柳将军既已定夺,他人就不必置喙了。”
狄一兮也埋下头,没持续争论的心情。尽管他至今仍不后悔当初所为,但何清曜那些尖锐刻薄的用词终归再度唤起压抑心底的愧疚。
沈雁宾因突发急事未能与会,但他很快从余芜口中得知了晨间发生的所有状况。吃惊之余,苍云青年很快替狄一兮抱起不了平。
他不知不觉地握住手里的短刀刀鞘,紧紧地一刻不松,堆蹙的眉心也一刻未解。狄一兮的请求真正是为何,曾走入对方生命中一部分过往的沈雁宾完全能猜透,更能料到被蛮横拒绝的那个人如今内心一定非常不好受。
他不由心间充满了郁懑之味,暗暗道:守笃没有错,不该受这种不公平的对待。
甚至没等想清楚对策,沈雁宾已在一室同袍愕怔的目光中猛然起身,飞一般往外奔去。
被沈雁宾迎面挡住去路的萧敬暄面色中呈现出一点诧异,但也不多。即便存在微乎其微的转侧不定,戎装男子的语气平和得毫无异状:“沈副尉,你为何拦我?”
心兀地没着落般往下掉了一下,沈雁宾的脸亦在不觉间微微发红,但他依旧鼓足勇气回应:“萧副督军,我想与你单独聊聊,可以吗?”
“单独?”
萧敬暄略含笑意地反问,尽管已知狄一兮同眼前这名神情尚见稚气的青年私下的关系,他对这个相对陌生的人究竟不存在多少敌意,更谈不上恶感。
沈雁宾仍红着脸,亦未接话,但点头的力度和速度倒展现出了内心的坚定。
萧敬暄挥挥手命禁卫退下,又上前数步,唇角稍稍一牵:“自然可以,不过你打算同我说些什么话?”
他影影绰绰猜出些沈雁宾的来意,大约是替早间遭窘的狄一兮鸣不平。如今萧敬暄倒是颇为好奇这言行依然几分孩气的苍云士兵到底打算如何启口,毕竟以往总见狄一兮对其全力维护,阻止他被卷入早年恩怨。
沈雁宾愣愣地看了好一阵发话者,之后的语声很低。
“守笃……守笃他……他其实还在心里拿你当哥哥看待。”
这句开场白实出萧敬暄的意料,入耳全说不出是哪等滋味,又似欣喜又似感伤。
二人一时俱无声,静默仿佛要持续到无限长。
萧敬暄仰头,今日无云,天空无边的湛蓝满了眼,却似实而虚。岁月倥偬,种种纷繁迫促不绝,然若静心思虑也觉梦幻一场,亦似实而虚了。他最终微微叹息,再度低首时,眼中情态好像从一场久远的旧梦中苏醒过来。
但萧敬暄回应的嗓音十分冷静:“沈副尉,你倘若打算替狄一兮做劝客的话,凭你与他的关系,未免不大合适。”
“和守笃没关系,我是……我是自己想来的,不过是……帮他说两句公道话。”
这回萧敬暄没再掩盖惊讶之色,但沈雁宾的言语依然不太有信心:“我听余校尉讲过早上的事情,你曾质疑为何启用我这般资历浅薄的后辈参战,但有往昔功绩为证,立刻欣然认同。虽然以往几次见面的经历不算愉快,我对你也曾抱持偏见,但其实……其实可见你本通达事理,绝非是拘泥仇怨与偏颇之人……”
词句越来越磕绊,而他的脸也越来越通红,呼吸越来越急促。可萧敬暄仍只安静注视对面之人,不见嘲弄之意。
“你不让守笃同队,当然因存关怀之念,可他的心意,估计你也应该非常清楚。他明明在关心维护你,也试图缓和双方的关系……”
沈雁宾低喟了口气:“守笃和我讲过当年的事,他本意绝不是为害你,奈何结果竟然……他的心里,到现在还为此难过。”
萧敬暄的眼里浮现出难见的失神,只是存在的时间极短。
“沈副尉,旧事无需再提。代远年湮,虽竭力追溯,也终是挽不回的过往。”
苍云青年怔忡须臾,许是对方的口吻太过随意轻忽。
“他自认曾有不是,我也知晓身怀罪愆,彼此清楚便罢了。如今既共御狼牙,我与他亦能暂称袍泽,但仅此而已。”
萧敬暄唇角还是露出丝丝笑意,可这笑容在沈雁宾眼里毫无真实可言。
见沈雁宾只是发愣,不自觉地默默咬唇,萧敬暄料他已无话可说,于是道声别过,便绕开对方欲自去了。然而刚走几步,背后一声响亮:“等下,我……我要跟你打个赌!”
萧敬暄目光微惑,但看似无意地随口笑问:“你想与我……打赌?”
沈雁宾重重点头,萧敬暄淡淡笑了,不过语气里升起一丝兴趣:“那赌什么?”
“余校尉提过你曾夸我果毅勇壮,我想……能够说出这些话的人,应当十分赞赏这种品行,并且他自己也应当拥有才对……”
萧敬暄不出声,但一扬头,唇角闪过一丝微笑,却是谁也看不穿笑容底下的真意如何。当然更看不出他对沈雁宾看似鲁莽无礼的要求是咨嗟,或是隐怒。
他回过眸光,沈雁宾静静望过来,眼神坚利决绝,显示着刀刃临胸亦无悔的毅然与坦荡。
至少令人欣赏,于是萧敬暄又不由一笑:“赌约与赌注是什么?”
“此战我若不仅功成,还保全身,届时无论提出任何要求,都请你能立即应允。”
“好。”
对方允诺过于利落,以至于沈雁宾都不禁呆了呆:“你不……不问我到时候会要求些什么吗?”
“未定之事,揣测但有何益?可你既慨然,敢以性命为注,我如再拘泥,仿佛也不太妥了。”
萧敬暄应声极轻快,沈雁宾反倒更不安:“可如果到时候你觉得为难了,也请别……千万别责怪守笃,全是我自己的馊主意。”
这番言语倒坦诚得分外可爱,萧敬暄不由轻轻又笑:“我尚不至于如此糊涂,哪怕并无这份赌约,也望你此战顺利平安。”
他这般口吻,居然不觉间几分前辈对待后辈的嘉许。沈雁宾脑子里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放松,长长吁出一口气,好似要把胸中浊息呼尽。
他虽还微红着脸,神情已平稳许多,颔首轻声语:“谢谢。”
当夜一行人返回城外营地,沈雁宾再约狄一兮相见,去时那人已正坐在草垛上出神望天。天色尚且皎明,西方余晖间长庚星留光横天,令相望的一弧勾月不再孤单。
狄一兮等他坐于身旁,仔细端详半晌:“怎么喜滋滋的,遇上什么好事儿啊?”
沈雁宾不好明说,同时难免心虚,虽然并未做哪些坏事:“呃……没啊,可能就是觉得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