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呢,生怕老婆被外人惦记了。”
他小小嘀咕着,掀帘入帐。里间柳裕衡与萧敬暄早就在,后者视线丝毫不挪向狄一兮,只是说:“人已经到了,尽快问话。”
狄一兮腹诽他全无礼貌,但实在懒得纠缠,赶紧去瞧边上灰白头发的年轻女人。对方不怎么惧怕外人,正好奇地打量帐篷各处,狄一兮见状不由松了一口气,感觉后面的话好说多了。
跋汗族与塔克族曾在黑戈壁各自建立王国,修筑城池,其中便包含如今废弃的黑水古城。一日当地火山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摧毁了地上一切事物,两族因而被迫迁入地底。
尽管黑水古城地上建筑基本被毁,下方庞大的祭祀地宫却完整保留下来,那里据说仍封印着上古蛇神,也是两族共同膜拜的神明之一。起初的岁月,还有族人坚持带领后辈前往祭祀。但随着最早进入地下洞窟生活的那一辈渐渐故去,了解曾经辉煌的人也越来越少,到如今已成了只流传于巫师之口的远古神话。
这名塔克族女子恰巧属于聆听过这类晦涩传说之人,而她看见被裹在粗布里那一团质如太岁又似地衣的鲜红软物,吓得捂住面孔尖叫起来,连连嚷着拿开、拿开。她的夫君被吵嚷惊动,立即神情凶神恶煞地从帐帘的缝隙探进脑袋。幸好女人很快停止尖叫并平静下来,跋汗族男人瞧不出其他异样,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再不肯将头缩回去,仿佛挂牢在了帘子上。。
虽然他的模样太像一头随时预备闯进屋里大撕特撕的恶犬,其余诸人还是只能选择无视这种尴尬。狄一兮把鲜红软物重新裹好,以塔克族语继续温和问道:“姑娘,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子连说带划一阵,狄一兮终于听懂,她指出这是蛇神受伤后流下的血液,滴在泥土岩石上就凝固成这样子,随后持续生长下去。据说很早很早以前,族中的大巫会定期取少量神血,或是用来治疗顽疾,或是用来调配杀死敌人的毒药。普通人却是轻易摘不得,害怕引来蛇神的惩罚。
但她所讲述的依旧更像神话,而非现实,萧敬暄蓦地发话:“问问她,未离开黑戈壁的塔克族有多少?里面是些什么人?”
狄一兮赶忙再询问,女人稍稍一想就回答:“大概五六百吧,大多是几位大巫和他们的随从、信徒。”
狄一兮心思微动,追问道:“他们跟你家人一样,在沙漠里零散居住着打猎吗?”
女子迟疑一小会儿,摇摇头:“这我不清楚了,不过其他族人平时还有偶尔往来,大巫那里的人却再没见过呢。”
她又想了想,接着说:“啊,也不全是了。我一位表兄是大巫的侍者,前几天还悄悄来探望我和娃儿呢,送来好些吃的用的。我问他上哪里换来这些好东西,但表兄不肯说。”
狄一兮不知为何起了疑心:“他送了些什么?”
“几块咸肉,五大口袋地上人叫面粉的东西,两卷厚厚的布,还有沙漠里没见过的好铁打的刀子斧头……”
女人停下,眼睛闪闪发光:“你们跟我说只要肯来这里,就可以送食物和武器,也能像表哥一样给我这么多吗?”
狄一兮笑一笑,对女子的坦率要求倒很是欣慰:“当然可以。”
至此终于无话再谈,狄一兮代众人道谢,并表示等会儿让他们去库房挑选礼物。女人点点头表示感谢,同时又忍不住好奇心,开始环视周围的人与物。
其余人并不在意,萧敬暄却好似想到什么,忽地定睛瞧着女人的面孔,直接到不太有礼数。那跋汗族汉子撞个正着,立马呜呜哇哇地愤怒咆哮起来,大有要冲进来干仗的架势。
狄一兮大吃一惊,柳裕衡则皱起眉头:“这人怎么了?”
狄一兮看看他,又看看若无其事的萧敬暄,好一晌没吱声,最后方低声说:“他说……他说……少打他娘子的主意。”
众人一时表情复杂,全都侧目萧敬暄,心中皆道他惹的麻烦,当然是他自己收拾。
萧敬暄对气氛的异常视若无睹,片刻后他笑了笑,温声言:“说对了,狄一兮,提醒一下他夜里千万小心门户。”
狄一兮张口结舌,等到勉勉强强开口后,说的却是——
“他说……他说你……误会了,他只是好奇你们族人的长相。”
跋汗族男人狐疑地又瞅了瞅,可能萧敬暄的笑容居然带着那么一点点的友好,他便当了真,终于缩回脑袋。
异族夫妻扛起作为酬谢的两大袋粮食,抱着孩子坐上中原人送的好马,欢欢喜喜地出了军营。狄一兮目送二人走远,到底是松了一口气,不过一想到萧敬暄的出格,他又开始冒火,心头暗骂一句不要脸。
萧敬暄自然早忘却方才的一幕,他的注意力从不浪费于无用的小事:“冶炼之术地下异族遗失已久,临时拾起也难,那些兵器来历不明。”
“她还说并不是黑戈壁匠人的手艺,看来……”
萧敬暄瞥他一眼:“风雷刀谷淬金厅停留在此一阵,现在却失了踪影,而且据说之前他们曾经暗地里同狼牙军来往。”
“是有这传闻,而且看来不是风雷刀谷就是狼牙军在暗中动作。”
“关于我前日的提议,现在能采纳了吧?”
柳裕衡自然明白他想说什么:“如果没有刚才的意外,我可以答应,但如今……”
“这女人来得太巧了”,萧敬暄缓缓说:“我们手中兵力不足,无法在进攻两界山之余,兼顾扫荡叛变的塔克族。”
“你以为有人故意放的这消息,不过那夫妇俩也不像是心思诡诈之辈。”
“看似淳朴的人,说的话倒未必真实。还有一种可能,他们说了实话,却是别人想要他们说的。”
柳裕衡自然也感觉到形势危急,但还不太确信:“塔克族叛徒数目不多,难成气候。”
萧敬暄安静半刻,没有反对,但显然也不赞成:“他们更擅长的是暗中袭扰刺杀,虽不为大患,但肯定会牵制一部分人手。”
柳裕衡对此倒是同意:“的确,我军若不事前筹划,一旦陷入腹背受敌的处境便难以脱身了。”
萧敬暄再沉默一阵,言语更加谨慎:“那女人提起的表亲,也是在最近出现,说不定他还会再来。”
“你是想……”
“我近日新收的下属应该能办好这件事”,萧敬暄思索着:“他们出身不同,可能捕猎不到猎物,但至少不会被猎物咬伤。”
柳裕衡听他之意,便晓得对方终于答允协力战局,虽然欣慰,但他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既然以我为统帅,希望诸事勿做隐匿,也请你的下属严守军纪。”
“事关你我生死,这个自然。”
说罢这句,萧敬暄沉思的时间更长了。他想起了另一桩奇闻,只不过当事人已不在黑戈壁,目前掌握的讯息里所得甚少。
“去年春夏之交,明教的夜帝也进了那座古城的地宫,据说是为治疗清虚子的毒伤取一条妖蛇内丹。”
“我听说了,那只是一条寿命稍长的巨蟒而已。”
“是,不过地宫内藏有宝藏却是真的。地下异族的先祖将那里作为收纳一种本地所产的寒玉铁的库房,可惜如今已被盗窃一空。”
这是昨日搜查的结果,连地宫最深处生长的蛇血地衣也割了个精光,短期内是很难重新生长了。
萧敬暄总感到自己遗漏了部分重要的事实,但它们暂与眼下的局势无关,还是先放在一边。
他回到住处已是深夜,稍作整饬便歇息上榻,不过未及一刻,又突然坐起。
“有空吗?”
“说。”
女人的嗓门放得非常低,但依旧粗嘎到刺耳。
萧敬暄面对阴影里不请自入的吉兰娜,反倒露出一丝笑意:“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只好打扰你了。”
然而他的声音里可毫无抱歉的意思,吉兰娜默默盯着男子,一句话也不肯多讲。
“不想开口?”
吉兰娜思考片刻,回应的声音平淡无奇:“我凭什么回答你?”
“凭你答应何清曜来这里做我的暗卫。”
吉兰娜再度沉默不语,萧敬暄淡然说下去:“按理来讲,我的生死都与你无关,所以你为什么愿意来?”
刺客远比常人擅长掩盖情绪,可听到这句的一刹那,吉兰娜眼里还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敌意。
但她很快调整好了神情,冷冷答道:“我在明尊前发过誓。”
萧敬暄一直无法理解信徒以及类似角色的心态,因为信念是始终变动的,永远不会固定。不过就目前而言,他相信吉兰娜不是敷衍,而是说了实话。
即使是短暂的。
当然萧敬暄还是不自觉地在警惕。毕竟吉兰娜憎恨何清曜,同时憎恨与他相关的一切,却又不愿杀死他,只想让这人不时遭受烈火烧灼般的折磨。何清曜则由于玉罕尔的缘故,始终不想把彼此变成彻底的仇雠。
这导致双方关系十分微妙又危险,对于危险,事先防范永远胜于临时堵塞。萧敬暄偶尔会控制不住地想持起刀枪,干脆利落地夺走这神秘女人的性命,可他不能这么做。
对于萧敬暄的旧事,何清曜留有余地,所以对何清曜的旧事,他必须回报同等的诚意。
萧敬暄吹熄了灯,这次踏踏实实地躺下,侧过身后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