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不能倒。
“师尊……”他喃喃地叫了一声。
魔气从他身上涌出,凝聚,分化,随后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走出。
和陆临仙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身形。
“去。”陆临仙说,声音沙哑,“看看他。”
分身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蠢货。”一道光影从他身侧浮现,“你本来就快撑不住了,还施什么分身咒!”
“师尊他在等我,等不到我,他不放心的。”
“……”界外灵简直要疯了,“事到如今了你还在怕他担心?!”
陆临仙没有回话了。
界外灵看着他那副样子,光影顿了一顿。
“行了。”他的声音低下去,“男主归位之后世界意识的力量越来越强,咱们打不过的。而且我为了帮你把沈复弄回来,本源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咱俩都得死在这儿。”
陆临仙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么?”
界外灵愣了一下。
“说什么?说再打下去咱俩都得死——”
“不是这句。”陆临仙的声音很冷,“前面那句。”
界外灵沉默了。
他知道他说的是哪句。
“我……”他顿了顿,“为了帮你把沈复弄回来,我本源耗得差不多了。”
陆临仙盯着它。“你——!”
“行了。”界外灵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也没办法。他要回来,就得付出代价。这个世界又不是我家开的,我能把他弄回来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他顿了顿,“况且……”
他没说下去。可陆临仙知道它想说什么。
况且,即使这样,沈复也没几天好活了。
“谢谢。”陆临仙的声音沉下去,“我知道你尽力了,剩下的……就交给我把。”
界外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那人穿着灰扑扑的斗篷,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可他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冷了几分。
“啧啧啧。”那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真感人。看得我都快哭了。”
“是你。”
“是我。”神秘人轻笑一声,摘下兜帽。
“打不过了吧?”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快死了吧?”
界外灵的光影猛地一缩:“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神秘人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幽暗的光芒,“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帮忙的。”
“你想要力量。”他说,“很多很多的力量。对不对?”
陆临仙没有说话。
“我可以给你。”神秘人继续说,“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陆临仙的眼神动了动。
“什么事?”
神秘人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陆临仙耳边,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二人的耳朵里。
“你疯了!”界外灵尖声道,“那是——”
“嘘。”神秘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别急。听我说完。”
他又说了几句。
远处,厮杀声越来越近,战火映红了半边天。
溃败。
彻底的溃败。
陆临仙站在废墟之上,早已被血浸透,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关念山提着斩蜚,一步步朝他走来。
斩蜚剑在他手中低低嗡鸣,剑身金光更是璀璨。这三年里,他被困在镜渊,魂魄被一寸寸消磨;三年后他归来,天道给他的补偿是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
天命之子。
这四个字陆临仙从小听到大。他听过无数人说师弟天赋异禀,说师弟气运加身,他们用各种各样的语气谈论那个永远比他耀眼的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此刻那人击得他节节败退,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习惯过。
“陆临仙。”关念山开口,“把师尊交出来。”
陆临仙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可配上他那一身血污和神情,竟让人看得心底发寒。
“交出来?”他说,“凭什么?”
关念山没有回答,提剑再攻。
剑光如虹,浩然正气裹挟着天道威压,当头斩下!陆临仙侧身闪避,魔气化作长刀横挡,两股力量轰然相撞,震得周围的空间都扭曲了一瞬。
陆临仙被震得连退数步,一口血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望着关念山,眼底的疯狂更盛几分。
“师弟。”他说,“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关念山的眉头皱起。
“从你拜入师门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陆临仙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师尊喜欢你,宗门看重你,天道眷顾你。你什么都有。可我——”
他顿了顿。
“我只有师尊。”
“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把他抢走!”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猛地扑上前,魔气化作漫天黑刃,铺天盖地朝关念山斩落。
关念山也抬剑,浩然正气化作屏障将那些黑刃尽数拦下。
剑光刺来。陆临仙闪避不及,被一剑贯穿肩胛。
明明是剧痛,可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师弟。”他说,“你赢了。”
就在这时,一团模糊的光影从战场边缘激射而来。
“跑……快跑……”他撞进陆临仙怀里,发出虚弱到极点的声音。
他下意识抱住那团光影,只觉得入手处一片冰凉,那股曾经强横到令人战栗的气息,此刻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你——”他的声音发紧,“你怎么——”
“别废话!”界外灵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尖锐的痛意,“那畜生……差点把老子……弄死……”
陆临仙猛地抬头,望向战场的另一端。
身影通体漆黑,如山岳般巍峨。四足踏地,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大地颤抖。它背生双翼,翼展遮天蔽日,每一次扇动都掀起狂风。
穷奇。
它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
界外灵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推了陆临仙一把:“跑啊——!!”
陆临仙没有犹豫,抱起他转身就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嘶吼声终于渐渐远了,他踉跄着落在一处荒凉的山谷里。
他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怀里的界外灵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清轮廓了,只有偶尔闪烁一下的光粒,证明它还活着。
“喂。”陆临仙的声音沙哑,“你别死。”
界外灵的光影轻轻颤了一下。
“……死不了。”它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是……疼。那畜生……真够狠……”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界外灵忽然笑了一下。
“老子活了这么久,”他说,“还是头一回……被打成这样。”
陆临仙低头看着它,“为什么回来?”
“不知道。”他老实说,“可能是……习惯了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死了,我也活不了。锚主契约,懂不懂?”
陆临仙没说话,界外灵又笑了一下。
“五年了,”他说,“天天跟你这疯子待在一起,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不过……好像也不赖。”
“走,找个地方,给你疗伤。”
界外灵的声音很虚弱:“你……自己都快死了……”
山谷尽头,是一片枯死的树林。
月光从枯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斑驳的光影。陆临仙抱着界外灵,一步一步走进深处。
陆临仙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界外灵虚弱地问。
陆临仙没有回答,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出来。”他说。
一道人影从枯树后走了出来,月光落在那人身上,却照不清他的脸,他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整个人就像一团移动的阴影。
“考虑清楚了吗?”他问。
“你那个师尊,”他说,“快死了吧。”
那人往前踏了一步。月光依旧照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兜帽下隐约的轮廓。
“你怀里那个东西,也快死了。”那人继续说。
“你还能撑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时辰?”
陆临仙:“……”
“你能救他们?”
“能。”他说,“只要你答应。”
陆临仙闭了闭眼。
够了。
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