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然后,梦境碎了。
——
墨尘猛然睁开眼。
他仍然蜷在李忘生的膝头,狸奴的躯壳完好无损,窗外的月色依旧清寒。仿佛方才那场漫长而沉重的跋涉,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看到了?”头顶传来李忘生的声音。
墨尘僵住了。
“估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他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也许久到我都快忘了。”
墨尘终于抬起头,月光下,李忘生的眼眸依旧平静如水。
“……你不问我看到了什么?”
“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那就不问。”
李忘生把酒葫芦解下来,仰头灌了一口,“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他说,“不想说,便不说。”
墨尘沉默了。
他蜷在李忘生膝上,听着他喉间吞咽的轻响,听着窗外不知何处传来的夜鸟啼鸣,听着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心跳。
“……你修的是什么道?”他忽然问。
李忘生低头看他,“苍生道。”他说。
——苍生道。
墨尘闭了闭眼。
他早该猜到的。
苍生道,以己身渡众生,以己命承苍生,最难修,最艰辛,也是最不得善终的道途。
修此道者,需历千劫万难,需承受世间一切苦厄,需在每一次抉择中舍弃自我,成全他人。
直至劫尽功成,飞升天界,或劫尽身陨,魂归天地。
没有第三条路。
“你……”墨尘的声音很涩,“还差多少?”
李忘生想了想,“一劫。”他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最后一劫。”
墨尘没有再问。他蜷在李忘生膝上,望着窗外那轮清寒的孤月。
月光如水,夜色正长。他忽然想起,数百年前,他还是一只懵懂幼兽时,曾听族中长者说过:
苍生道者,命途多舛。其最后一劫,往往是执念所化。或为情,或为仇,或为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故人。
渡得过,飞升天界。渡不过……
他没有再往下想。
**
日升月落,朝拾夕去。三日后,他们踏入了妄虚城的界碑。
妄虚城的历史,比墨尘想象的更久。
久到低魔们都说不清这压迫始于何年何月。只隐约记得,从祖辈口中传下的只言片语里,妄虚城曾是魔界北境最繁华的通衢重镇,各族魔民共居,商贸往来不息。
不过那是数百年前的事了。如今,妄虚城只剩下三个名字。
北冥氏。南离氏。东华氏。
他们用了五日,摸清这三族的底细。
北冥氏据城北,以“噬魂”之术闻名。族中秘法可抽取低魔的魂魄本源,炼成一种名为“魂晶”的修行资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魂晶,需炼化三十名成年低魔的全部魂魄。
南离氏据城南,擅“剥骨”之术。将低魔的骨骼剖出,以魔火炙烤七七四十九日,锻成名为“骨玉”的法器胎体。
骨玉成色越高,所需骨骼的年岁便越幼。三岁以下幼魔的颅骨,是锻造顶级法器的“极品材料”。
东华氏据城东,专营“血契”之业。他们将低魔与妖兽的血脉强行融合,培育出名为“血奴”的战斗兵器。血奴无智无识,只知杀戮,用过即弃。
墨尘将这些信息,一条一条,摆在李忘生面前。
彼时他们正坐在城外一间荒废的茶寮里。李忘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壶早已凉透的粗茶,看了很久。
久到墨尘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说,”李忘生忽然问,“那些魔族幼童,被锯断颅骨的时候,会哭吗?”
墨尘不明白,虽然妄虚城一如他记忆中那般让人恶心。但他也原只以为弱肉强食这一套只会发生在强大的种族与弱小的种族之间,为何魔族之间也有如此凶残的同族戕害?
他更明白,寻常修士扬的都是“斩妖除魔”的正道,为何李忘生不问凡间尘世,最后一劫却非落在魔城。
李忘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轻轻放下茶碗,站起身。
“今晚。”他说,墨尘看着他,“我一个人去。”
墨尘依然没有说话。最后化作一缕极淡的烟,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李忘生的影子里。
李忘生没有回头。但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一夜,妄虚城北冥氏的魂晶矿场,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墨尘隐在李忘生的影子里,随他踏入那座炼狱。
矿场比他预想的更大。百丈深坑如巨兽之口,吞没了无数血肉魂光。坑壁上凿出层层叠叠的矿洞,洞口以玄铁栅栏封死,栅栏后是一双双浑浊的、死寂的眼睛。
没有期盼,只剩麻木。
又是一个来送死的。这样的眼神说。
见过太多了。
活不过今晚的。
明天就会被挂在城门口示众。
和我们一样,最终变成他们腰间的饰物,殿前的灯盏。
守矿的北冥氏护卫们先是愣住,继而哄堂大笑,“一个人族剑修?”
“就凭你?”
“这年头的人族,都不打听打听妄虚城是什么地方就敢来送死——”
话音未落。铮——
所有魔兵同时低头,看着自己颈间那道细细的血线。然后,头颅同时落地。
李忘生跨过满地尸骸,走进矿场深处。墨尘隐在他的影子里。
那是一座巨大的法阵。阵中密密麻麻躺着近百名低魔,老少皆有,个个瘦骨嶙峋,被铁索贯穿四肢,锁在地面。
他们的魂魄,正被法阵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从躯体中抽离。
没有惨叫。因为他们的声带早已被毒药腐蚀,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忘生站在法阵边缘,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然后,他抬手。
一剑。法阵崩解。
魂晶核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裂纹迅速蔓延,随即碎成齑粉。李忘生转身,走向下一处。
那一夜,他踏平了北冥氏三座魂晶矿场、南离氏两座剥骨坊、东华氏三座血奴培育巢。他救了三千七百六十三名低魔。
他自己不记得这个数字。
墨尘替他记着。
第二日,妄虚城三大氏族震怒。
北冥渊、南离焰、东华曜联名发出追杀令,悬赏李忘生的人头。赏格之高,足以买下一座中型城池。
李忘生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蹲在城外溪边洗剑。
他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哦。”
墨尘:“……你就这个反应?”
李忘生想了想:“挺值钱的。
墨尘:“…………”
李忘生把洗好的剑收回鞘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走吧。”他说。
“去哪?”
“城里。”李忘生看着远处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默的城池,“还有很多人没救出来。”
墨尘看着他的侧脸。那一夜之后,李忘生依然化身巅峰,半步引劫。三千七百六十三条性命,于他而言,不过道途上的一粒微尘。
他最后要渡的那一劫,远不止于此。